对于顾若薇藏在暗处的所有算计，段泱尽数洞悉，几乎分毫未差。
因为，他已经从那个机械冰冷的声音中知道顾若薇为求圣宠、谋夺后位，早已不惜赊欠巨额积分，兑换了一套超前绝世的火器锻造技艺。
她步步筹谋，隐忍蛰伏，只为寻得最佳时机让他惊艳，从而借此扶摇直上，最终完成攻略他的任务。
原以为，这般足以颠覆天启军备格局的本事，她必定按捺不住心绪第一时间献技邀功。
未曾想顾若薇竟硬生生压下躁动，隐忍至如今才遣人传报。
段泱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底暗流浅浅翻涌。
倒是有几分耐性，只可惜，再多隐忍算计，终究是痴心妄想。
他怎么会让这种人达成目的？
段泱心底升起几分兴味，那冰冷声音吹嘘得神乎其神、号称可碾压当世所有军械、重塑边关战力的超前火器，究竟是何等形制、何等精妙、何等威力？
他的确拭目以待。
天启立国百载，军备军械固守旧制，边关战事常年受掣，屡屡陷入被动。
若这套技艺当真如系统所言那般逆天，的确足以革新军制，强固国本，护佑这万里山河的安稳。
更要紧的是，顾若薇早已深陷赊命的赌局，债台高筑，性命安危皆系于系统积分之上，再无抽身退路。
既然她急于立功填债、稳固生机，那么他便顺势而为陪她演一场，物尽其用，看看她能提供多少助力。
棋局早已落子，猎物已然入瓮，只需步步收紧，便可静待收网。
段泱敛去眼底所有晦暗思绪，神色复归清冷肃穆，提笔继续处置剩余公务。
指尖起落沉稳规整，将繁杂政务一一敲定，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待最后一本奏章批阅完毕，他搁下御笔，起身舒展身形，转身走向御书房毗邻的休憩间。
他的步履从容，周身萦绕的帝王凛冽气场也随之缓缓散去。
此前老太傅的入宫劝谏，谈及选秀延嗣、朝堂诸事，牵扯到了朝局公务。
谢绵绵素来通透识礼、分寸有度，为了避开朝堂闲嫌、不扰君臣议事，便主动移步此处，暗中守护。
休憩间之内，暖灯融融，沉香浅淡，褪去了御书房的肃穆冷硬，多了几分温柔静谧的烟火气韵。
谢绵绵端坐案前，素手纤柔，低眉敛目细研药理古籍。
案上整齐陈列着晒干的各类药草与精细药谱，她指尖轻捻花叶，细细分辨药性、考究配伍，眉眼恬淡安然，气质清宁绝尘。
一身素色宫衣衬得她身姿清雅，完全看不出她抬手间便让人碎尸万段的凶残，只有静谧静好。
耳畔听闻熟悉的脚步声渐近，谢绵绵抬眸，澄澈的眼眸中漾着浅浅笑意，“殿下都忙完了？”
“嗯。”段泱缓步上前，自然抬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暖意相融。
方才满身的帝王寒凉尽数消融，他的声线缱绻温柔，“都妥当了。”
无需多余言语，二人朝夕相伴，心意相通，默契安然，尽在不言之中。
夜色温柔如水，宫道绵长幽深。
晚风穿廊而过，撩动檐角垂挂的铜铃，细碎清响错落散落，铺满一路清宁月色。
段泱和谢绵绵二人并肩缓步走出御书房，循着层层白玉石阶、蜿蜒宫道，徐徐向坤宁宫踱步而归。
月华皎皎，树影婆娑，将二人相依相携的身影拉得悠长缱绻，融于深宫夜色之中。
宛若一幅传世的宫苑风月佳画，静谧温柔，无可比拟。
行至半途，谢绵绵忽然想起什么，眉眼间带着几分鲜活的期许：“殿下，之前司礼监掌事专程前来禀报，说一年一度的春日宴将近。届时新科进士和各家闺秀才女尽数赴宴，乃是宫中年度盛事，依例需陛下与皇后要一同列席。司礼监特意请示圣意，问是否照常举办。”
春日宴向来是天启负盛名的宫廷盛典之一，不止是君臣同乐、宴饮赏春的风雅盛事，更是京华万千世家闺秀展露才情、寻得好儿郎的契机。
还是无数高门女子趋之若鹜的登高捷径，年年热闹空前，轰动整座京华。
段泱垂眸凝着她期待的眉眼，眸底盛满独一份的宠溺温柔，轻声问询：“你想办？”
谢绵绵重重点头，眸底微光澄澈纯粹，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鲜活：“之前从未亲历过这般热闹的宴乐，且今年是殿下登基后的首次春日宴，定然要办的，殿下意下如何？”
他们之前这么多年一直呆在东宫，从未参加过这些活动。
但如今身份不同了，她想人看看她家殿下是怎样优秀的帝王。
“好。”段泱不假思索，温柔应允，“你想，就办。”
这世间山河万里万般风物，皆不及她的欢喜。
只要她心生期许，他便愿成全她所有热闹与圆满。
……
二人携手前行，温情脉脉地行至坤宁宫地界，遥遥便望见西侧凝香偏殿的廊下，一道纤细素衣身影孑然伫立。
在清冷月色与宫灯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醒目。
正是顾若薇。
她独立阶前，夜风拂动衣袂，看似恭谨安分地静候圣驾，实则她的眼底深处已翻涌着无尽的躁动不甘、焦灼与怨怼。
她原本打定主意，要趁着段泱不在的时候，假意前往主殿去给皇后请安，实则刻意挑衅讥讽，折辱一番谢绵绵这个皇后。
挫一挫她中宫皇后的锐气，泄去自己连日以来的憋屈与不甘。
她之前曾经耳闻帝后情深，却并不以为然。
如今留在这坤宁宫的偏殿，亲眼目睹帝后的朝夕不离，看着谢绵绵身为皇后还独享帝王的无上偏爱，她心底的嫉妒与执念便疯长，几近蚀骨。
她身负异世灵魂，手握系统金手指，自认见识卓绝、聪慧通透，远比这古时深闺女子鲜活出彩。
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要臣服于一个足不出深宫、无半分济世之才的传统皇后？
这天启的皇后之位，这世间至高的圣宠，本该尽数归于她顾若薇！
可她千算万算，终究失算了最关键的一步。
她固有认知里，这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王朝，向来男尊女卑、内外有别。
帝王掌天下权柄，日理万机、操劳国事，皇后身居后宫，本该安分守己，安居深宫不问外事。
可谢绵绵偏偏打破了这原本的世俗规矩！
身为女子、身为中宫皇后，她竟能紧随帝王左右，伴他出入朝堂和御书房理政，朝夕相伴、寸步不离！
帝王晨起上朝，她便相伴起身。
帝王深夜御书房批阅奏章，她也在旁边忙自己的事。
二人形影不离，温情缱绻，全无世俗礼法的疏离隔阂。
顾若薇立在廊下，心头愤懑郁结、百思不解，几乎咬牙隐恨。
这究竟是哪门子的封建礼教？
说好的男尊女卑呢？
为什么谢绵绵一介女子，竟能凌驾世俗规矩，伴在皇帝左右，还得到这无双的荣宠？
她蓄谋已久的挑衅算计，因着这不合常理的路数而全部落空，连半分可乘之机都寻不到。
远远望见那对携手而来的帝后身影，真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副缱绻温情的画面刺得顾若薇双目生疼，心底的戾气与不甘也愈发炽盛。
没关系，这份荣宠，谢绵绵可以有，她也可以！
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顾若薇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阴翳怨怼，换上一副温顺恭谨、温婉安分的模样。
正面挑衅无望，便只能顺势而行，另寻契机。
她即刻迎上前去，恭敬行礼道：“回禀陛下，臣女耗尽心血、日夜钻研，悟出绝世奇能的惊天本事。此乃关乎社稷的要事，需陛下移步凝香殿，臣女‘单独’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