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星河寥落，整座骠骑将军府早已沉入安眠，唯有夜风穿庭，拂动枝叶簌簌作响。
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划破深夜静谧，穿透层层院落，惊醒阖府上下。
听闻有内侍深更半夜来传旨，顾将军仓促披衣出堂，神色倦怠未消。
顾将军连忙披上外衫整齐装扮便出去接旨。
待冰冷直白的诏书内容入耳，寥寥数语，却让他周身的气血骤然凝滞，通体如坠冰窖。
“骠骑将军府三女顾若薇，深夜持刀私闯帝后寝殿，意图弑君，当场伏诛。”
弑君二字，重逾万钧，位列本朝十恶之首，乃是株连九族、倾覆百年世家的灭顶重罪。
顾将军半生戎马，浴血沙场，见惯尸山血海。
可此刻的他却是双手颤抖，背脊浸透冷汗，心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惊惧与慌乱。
顾若薇纵使只是府中备受冷落的庶女，可血缘牵绊与生俱来，名分录于族谱。
一旦朝廷深究，偌大的骠骑将军府，上至垂暮老者，下至襁褓稚童，满门族人皆要为她的狂妄陪葬。
瞬息之间，素来繁盛安稳的将军府彻底陷入动荡。
嫡庶旁支各怀心思，有人怨其害人害己，有人连夜商议剔除其族谱名分，妄图彻底切割干系，保全家族基业。
纷乱之际，顾将军强行压下心底惊怒与惶恐，飞速权衡利弊。
他与段泱这位新帝接触不多，却也能看出他的为政之道：
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深沉，但行事凌厉却不是随心所欲，而是杀伐有度，从不凭一己喜怒肆意株连无辜。
陛下此时下诏，却未即刻下达定罪株连的诏令，已然暗含偏袒，可能并无覆灭镇国将军府之意。
可他又不敢胡乱揣度圣心，亦不敢坐以待毙。
毕竟，今日帝王暂未追责，不代表风波就此落幕。
一旦日后天子深究，或是朝堂政敌借机发难，偌大的骠骑将军府，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彼时夜色浓稠，距离拂晓尚有数个时辰。
顾将军不敢有半分懈怠，心底的焦灼与惶恐交织。
与其坐以待毙，静待天明风波发酵、被动受制于人，不如主动示弱，连夜入宫请罪。
这既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亦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为整个家族博取一线生机。
他匆忙更换规制朝服，草草束发整冠，神色肃穆，怀揣连夜草拟的请罪奏折，孤身策马奔赴皇宫。
……
马蹄踏碎夜雾，长街空旷寒凉，风声猎猎。
不过片刻，顾将军便抵达森严壁垒的正门之下。
夜半的宫门深锁，禁军甲士持戈伫立，门禁森严。
即便是王公勋爵，夜半也无擅入的资格。
顾将军下马道明来意，直言欲面圣请罪。
不多时，守门内侍便折返，带回一句冰冷回绝：陛下今夜龙体欠安，不见任何人。
一语落下，宛若冰水浇灭了心火，寒凉浸透了四肢百骸。
顾将军伫立在巍峨厚重的朱红宫门前，抬眸望向漆黑死寂的宫墙，更加惶恐不安。
帝王龙体欠安？
定是那逆女行陛下引起的！
一想到顾若薇，他恨不得把人再抽一顿鞭子！
竟然敢弑君！
弑君！
这新帝本就不是他支持上位的，若趁机借此事拿捏骠骑将军府……
说不定，新帝就是想趁机磨去他这位手握重兵、声望赫赫的边关老将的一身傲骨，再让朝野上下所有人看清——
纵使功勋卓著、手掌兵权，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依旧君臣有别，渺小如尘，绝无半分僭越余地！
顾将军心底百转千回，莫名心头悲凉。
他半生戎马，傲骨铮铮，从未向任何人卑躬屈膝。
可此刻，他的身后牵系着整个顾家满门数百族人的性命。
相较于阖族安危，其他一概不值一提。
心绪落定，顾将军收敛了周身的锐气，双膝缓缓弯曲，稳稳跪落在皇宫正门的白玉阶之上。
夜半寒风凛冽，裹着刺骨的凉意，一遍遍席卷顾将军那单薄的朝服。
长夜漫漫，寒气侵骨。
可他脊背始终挺直，神色肃穆沉静，一动不动，默然等候着宫内的传召。
前路晦暗不明，帝王心意难测，所有的煎熬与忐忑，皆由他一人独自承受。
这一跪，便是整整半宿。
夜色缓缓褪去，东方破晓，熹光刺破厚重云层，温柔洒落繁华帝都。
天色蒙蒙泛白，晨雾氤氲之际，赴朝的文武百官陆续乘车策马，齐聚皇宫门外。
所有人行经正门，第一眼便定格在白玉阶下跪伏的身影之上。
晓雾朦胧，晨光浅淡。
顾将军一袭朝服沾满夜露，鬓发微乱，眉眼覆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与沉郁。
昔日那个镇守北疆、傲骨凛然，在金銮殿中亦能与文官派系分庭抗礼的铁血老将，此刻长跪宫门，姿态卑微。
前后落差之大，令在场所有朝臣都不禁心头巨震。
宫门外瞬间暗流涌动，细碎私语此起彼伏。
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频频投向阶下，疑惑、猎奇、同情、幸灾乐祸……各色心思交织缠绕。
有人言说昨夜深宫异动诡异，门禁紧锁，无人能探内情。
也有人捕捉到零星的风声，隐约听闻此事牵扯到骠骑将军府那位风头正盛的庶女顾若薇。
讯息破碎模糊，无人知晓完整上午真相，揣测与流言悄然滋生，在官员之间无声蔓延。
面对周遭纷繁目光与嘈杂议论，顾将军自始至终目视紧闭的宫门，置若罔闻。
彻夜的寒凉与精神饱受煎熬，早已磨平了他多余的心绪。
此刻的他心中别无杂念，只求保全顾氏满门，安稳渡过这场无妄之灾。
……
九重宫阙晨钟响彻，早朝时辰已至。
厚重的皇宫正门缓缓向内敞开，百官收敛杂念，依照品级列队，有序入宫，奔赴金銮大殿。
也正是此时，宫内方才传出口谕，准许长跪整夜的顾将军一同入殿候旨。
顾将军撑着麻木僵硬的双膝缓缓起身，气血阻滞，双腿酸胀难忍，身形几微晃。
他闭目调息片刻，压下周身不适，整理衣衫，步履沉稳，随同百官一同踏入这座决定家族兴衰荣辱的金銮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