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叩冰凉扶手,段泱的眸色淡漠,扫视一众情绪激昂的文臣,沉声道:“诸位爱卿所言,朕已知晓。顾若薇悖逆犯上,蓄意弑君,罪无可赦,身死罚当。”
文官众人面露喜色,皆以为帝王将要依从众议,重罚顾将军。
熟料段泱话锋陡然一转,声线沉稳浩荡,传遍殿内每一处角落:“然则赏罚相衡,方能治国安邦。顾若薇曾献高产粮种,且试验成效极佳,日后可普惠州县,消解万民饥馑。”
他目光落于跪地的顾将军身上,一锤定音:“朕念顾将军征战十余载,戍守边疆,浴血护民,且在之前平叛有功。昨夜半请罪,知错知悔,本心可嘉。”
“今以功抵过,酌情轻判:罚顾将军罚俸三年,闭门自省三月;自省期间暂卸部分京畿兵权,禁绝三月朝堂议事。”
一语落定,尘埃终归平静。
此番处置,将帝王制衡之术展现得淋漓尽致。
彻夜闭门不见、令其宫门长跪,是帝王敲打,磨去老将傲气,警示朝野上下无人可凌驾皇权。
从轻发落、保全将门,是施恩笼络,安抚数十万戍边将士,稳固边地边防。
罚俸卸权、公开惩处,更是给足文官集团颜面,彰显国法无私,奖惩分明。
软硬兼施之间,一场潜藏的朝堂内乱,被帝王悄然掐灭。
一众文官纵然心有不甘,也深知帝王心意已决,再行辩驳便是忤逆圣意,只得悻悻敛声退列。
武将一派系众人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毕竟,当初支持段泱上位的武将们也颇多,生怕他日后翻脸不认人。
但今日一见,还是明白这位新帝不是意气用事之人,更是可以权利追随的明主!
顾将军闻言,立即叩首伏地,历经整夜煎熬与朝堂博弈,紧绷数日的心弦终于松懈,不禁有些声音哽咽,语气赤诚敬畏:“臣,谢陛下圣恩!”
自此,朝会上刚刚得知的无比轰动震惊的弑君大案,顷刻间便落下帷幕。
散朝之后,百官各怀心思散去,段泱屏退左右侍从,独携谢绵绵返回内殿寝宫。
殿内静谧无人,熏香袅袅,似是能隔绝外界所有纷扰,只剩寻常夫妻的松弛与自在。
待宫人尽数退下,谢绵绵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帝王,带着几分不解:“殿下,那顾若薇犯下的乃是弑君重罪,按本朝律例,此罪位列十恶之首,当诛九族,何以殿下最终从轻发落,这般轻易放过顾家?”
段泱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眼底却藏着属于帝王的深谋远虑。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宫外澄澈的天色,淡淡开口:“朕从来无意覆灭顾家。最初将顾若薇接入宫中,本就是看中她一身异于常人的本事,想将其才干为我所用。”
他转过身,面对谢绵绵的提问向来无比有耐心,还从容给她剖析利弊:“说到底,此次祸乱始于顾若薇一人私欲,顾家阖族并未参与,谈不上什么滔天大罪。且骠骑将军执掌西地兵权,征战半生,麾下旧部遍布边关,是如今不可小觑的武将势力。”
“文臣安内,武将戍边,贸然打压武将世家乃至覆灭满门,折损的是我朝边防根基,得不偿失。”
谢绵绵闻言恍然,细细思索一番,瞬间通透其中利害。
这招看似宽厚仁慈,实则步步权衡,一切决策皆以皇权稳固、社稷安稳为根本。
她稍作思忖,便有了新的猜测:“那方才在朝堂之上,殿下言说顾若薇有功,却只提及她培育的高产粮种缓解天下饥馑一事,对改良火器、献上国策等只字未提。此举,莫非也是不想徒增事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听闻此言,段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中满是赞许。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宠溺与赏识:“朕的皇后,果然聪慧剔透,一点就通。”
“此事远比粮种之事更为隐秘。”段泱收敛笑意,神色郑重几分,低声道,“粮种惠民,可公之于众。但火器改良、全套军械锻造图纸,是朕暗中布局的秘密武器。”
如今四方边境暗流涌动,诸国虎视眈眈,朝堂文官派系又素来抵触军备扩张。
他早已命兵部将相关所有资料列为最高保密项目,暗中囤积锻造、迭代升级军械,默默提升整体武力。
此事知晓者寥寥无几,绝不能暴露在朝堂之上。
因为,一旦外泄,不仅会引来朝堂非议,更会让周边诸国心生戒备,后患无穷。
谢绵绵彻底了然,郑重颔首,两眼满是钦佩道:“殿下好生厉害!民生可昭于日月,军备需藏于深匣,藏锋守拙,方能伺机而动。”
“极是。”段泱颔首默许,揽住她的肩头,二人并肩立于窗前。
朝堂风波已然落幕,可帝王暗中布下的军备棋局,才刚刚悄然起步。
毕竟,他还有关于这个皇位,最最重要的一步。
……
风波消散月余,深宫朝堂渐渐褪去躁动的阴霾,重归往日平和。
世人记忆向来浅薄,向来只铭记盛世繁华,遗忘尘埃枯骨。
顾若薇这名昙花一现、最终自取灭亡的庶女,渐渐淡出朝野众人视野。
偶尔被人闲谈提及,也不过是一句贪心误命、自毁前程的反面警示,再无人深究她身死背后深埋深宫的诡秘秘辛。
甚至连那日清晨宫门阶下彻夜长跪的铁血老将,也随之被众位大臣们淡忘。
因为,整个王城,迎来了最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