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将军府霍家因是皇后娘娘的外祖家,更是此次帝后大婚的出阁之地。
自大婚圣谕昭告那日起,素来肃穆沉敛、不喜繁文缛节,以铁血风骨立足京都的威武将军府,一朝改换往日清冷沉寂之态,上下皆被热闹与紧绷交织的氛围笼罩。
霍府阖府无一日懈怠,几乎昼夜不休筹备大婚事宜。
整座府邸重新修缮粉刷,朱门描金,红墙绘彩,庭院错落之间挂满喜庆红绸与鎏金红灯笼。
各种珍稀花木尽数移栽进门,繁花次第盛放,馥郁芬芳萦绕全屋。
清风掠过,红绸翻卷翩跹,红灯摇曳流光,满目炽红,映得整座府邸暖意融融。
四方贺礼车马络绎不绝,宾客往来频繁,世家珍宝、边疆特产、州府贡品源源不断送入府库,箱笼层叠如山,金玉珠翠交相辉映。
往日充斥兵戈铁血气息的将门府邸,此刻烟火与喜庆相融,热闹空前。
别家府邸筹备庆典,多是松弛闲适,唯独霍府众人自得知皇后要从他们府上出嫁开始,心底始终紧绷一根弦。
于霍家上下而言,谢绵绵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更是苦尽甘来、他们霍家所有人都无比宠爱心疼的晚辈。
这场婚礼的筹备,连将军府老夫人都亲自出马,连同将军夫人一起各种安排。
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将全部心力倾注于大婚筹备一事。
老人家鬓染霜华,执掌霍家将门数十载,阅遍朝堂风波、沙场浮沉,素来宠辱不惊,气度凛然。
可自大婚圣谕下达那日起,她便夙兴夜寐,事事亲躬,将全部心神倾注于出阁大典,分毫不敢假手于人。
每每日色微熹,晨雾未褪,老夫人便起身梳洗,携一众资深管事嬷嬷遍历府中各处。
从正门礼制规格、出阁红毯尺度、送嫁宾客名录,到皇后陪嫁妆奁、压箱喜物、婚房陈设。
细至喜烛形制、喜帕纹样、合卺礼器……桩桩件件逐一核验,层层把控,严苛至极。
庭院清风徐徐,老夫人身着暗色织金褙子,眉眼威严沉稳,苍老却铿锵的嗓音落于院中:“前日命你们清点的一百二十台鎏金妆奁,内里钗环玉梳、镯珮首饰,务必分门配对,件件完好无缺。”
谢绵绵如今位居中宫,母仪天下,她的陪嫁,既要恪守礼制,配得上皇后尊荣,亦要衬得上陛下独予她的偏爱。
他们霍家的姑娘,从来不许任何人轻贱半分。
一众管事嬷嬷齐齐垂首躬身,恭敬应诺:“老夫人放心我等日夜清点复核,绝不敢出半分纰漏。”
老夫人微微颔首,抬眸遥望皇城方向,眼底凛冽威严尽数消融,余下绵长温柔与刻骨疼惜。
她那粉雕玉琢的小仙童似的宝贝外孙女丢失了十年,虽然谢绵绵不曾说,但她也知道,定然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数不清的罪。
如今,再见时已然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且文武双全。
要变得这般好,还成了当初的太子如今的新帝很喜爱之人,她的绵绵定然付出了旁人千百倍的血汗。
如此想着,老夫人越发心疼。
这孩子在最幼小的十年缺亲情、少安稳,饱尝世间疾苦,如今既得帝王倾心,坐拥盛世偏爱……
那么,她这个做外祖母的,纵使倾尽霍府半数积蓄,也要为她举办一场盛世无双的出阁盛典。
如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有威武将军府霍家撑腰。
如此,只盼能护她此后余生,岁岁无忧,长乐安宁。
“祖母,您今日又是这般早起操劳。”
清脆飒爽的女声自园门传入,打破了院中的肃穆。
刚练武结束的霍晚晴缓步踏入主院,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明媚鲜活,行至老夫人身侧。
她抬手轻扶老夫人的臂膀,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绵姐姐大婚尚有时日,祖母底下的嬷嬷管事皆是老手,足以打理妥当诸事。祖母这般早起操劳,可要保重身体才是。”
老夫人转头望向自家孙女,眉眼漾起慈祥笑意,抬手轻点她的额头,宠溺意味尽显:“你这野丫头,常年舞刀弄枪,心性终究太过简单。寻常女子婚嫁尚且倾尽心力,何况你绵姐姐是一国之后,大婚举世瞩目,一丝一毫疏漏,皆会惹人诟病。我亲自盯着,方能心安。”
“我自然知晓姐姐身份特殊。”霍晚晴撒娇道:“可我就是心疼祖母嘛!刚忙完大哥的婚事,便是绵姐姐的婚事,后面还有很多要忙呢!”
“你这丫头,以后祖母还要忙活你的婚事呢!”老夫人笑道:“这为人长辈者,大抵皆是如此,总想倾尽所有,把世间最好的一切,尽数送到自家孩子身前。”
祖孙二人正闲谈间,庭院外忽然传来内侍的传报声,穿透层叠花木,响彻整座主院:
“陛下口谕——司礼监尚宫三名,御用绣艺总管一名,内务府金玉总管、织造局掌事嬷嬷一人,奉旨来查看皇后娘娘的大婚准备情况。”
话音落下,满院倏然寂静。
府中仆役管事尽数屏息俯首,无人敢妄动分毫。
霍老夫人收敛闲散神色,正冠整衣,携霍晚晴与府中主事之人稳步迎上前。
便见数十名宫人身着制式宫装,列队两侧,气度雍容端方,远非寻常内侍可比。
为首的三名尚宫皆是宫中三朝旧人,专职执掌帝后婚嫁、冠服礼制,地位超然,即便王公勋爵见之,亦需礼让三分。
宫人手中捧着数十具紫檀玛瑙锦盒,盒内分门别类收纳江南特制云锦、冰蚕秘制鲛绡、赤金流苏、深海东珠、鸽血红宝石与昆仑暖玉,件件皆是世间罕物。
一旁泛黄的卷轴之上,绘制着九龙四凤冠、大婚翟衣的全套图样,纹样繁复精致,远超历代皇后大婚礼服,华美至极,冠绝历朝。
为首的尚宫语调平和却威仪自生,当众传达了帝王得到口谕。
字句质朴无华,内里承载的偏爱却滚烫赤诚:
皇后大婚一应衣冠妆奁,皆由内库全额拨付,宫内织造选材、工序雕琢,无需霍府耗费分毫。
冠服纹样、配饰形制,皆由皇帝亲自审阅敲定,不求浮华虚名,只求予她世间独一无二的体面与盛大。
寥寥数语,道尽少年帝王明目张胆、毫无掩饰的极致宠溺。
周遭霍府下人听闻,心底皆为之动容,至此方知,坊间流传的帝后情深,尚且不及现实万分之一。
霍老夫人指尖微颤,心底的暖意翻涌,朝皇城方向郑重一礼:“老身谢陛下对皇后娘娘的隆恩圣宠。”
她半生阅尽世间婚嫁盛典,却从未见过哪位帝王能如这新帝一般,为爱人大婚事事亲力亲为,倾尽万般偏爱。
“老夫人不必多礼,陛下一片心意,全系皇后娘娘一身。”
尚宫温婉笑道,“我等奉圣谕来霍府,是为依规查看皇后娘娘出嫁的一众妆造。老夫人有所需求,亦可随时差人传信。”
“有劳诸位大人。”老夫人抬手相让,即刻命下人引路安顿,并调拨最优物资人手,全力配合宫内查看诸事。
自此,霍府与宫内双线并行,同心筹备大婚。
宫内的织造局早些时日便开始忙碌,御绣阁中顶级云锦整齐铺陈,金线银线错落排布,绣娘日夜不休,依图一针一线绣制百鸟朝凤、龙凤呈祥纹样。
尚宝局内炉火不息,金玉工匠拆解稀世珍宝,参照凤冠图纸,镶嵌珠玉、雕琢纹饰,分毫必究,力求完美无瑕。
而霍家整座府邸内红绸漫天,金玉流光,喜庆盛景冠绝京都,一时无两。
霍府的红妆盛景转瞬传遍京华,有人艳羡帝后良缘,有人赞叹将门荣光,亦有人暗生妒火,心绪龌龊,满心不甘。
……
永昌侯府,便是这暗流滋生之地。
相较于当今皇后的外祖家威武将军府的红火喧嚣、万众瞩目,皇后原本出身的永昌侯府府邸此刻却是死气沉沉,阴霾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