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楚宁才知道楼临风又进了医院。
因为楼临风自己发了张照片过来。
照片上,他的一条腿缠满了纱布,硬邦邦地架在床边,配了一行字:“一时没注意,比赛输了,伤得不轻。”
楚宁对此倒是仔细看了看照片,发现是真的伤得不轻也就放心了。
楼临风靠在病床上,吊着盐水瓶,眼睛巴巴地盯着手机。
他刚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楚宁卖惨。
身上的伤也确实疼,疼得他直抽气,就想从她那儿讨两句软话。
但楚宁没回。
......
京大,副院长办公室。
傅旌也在。
楚宁礼貌地朝丁瑜点了点头:“老师。”
丁瑜满脸喜色,扬了扬眉毛:“你的实验室申请批下来了,好好干。”
楚宁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得体地笑了笑:“谢谢老师。”
丁瑜还有话要跟傅旌说,楚宁就先出来了。
刚走出教学楼,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傅旌追了上来:“楚宁,我有话跟你说。”
他几步绕到她面前,个子高出她一个头,微微垂着眼帘,“关于你妹妹的事。”
楚宁眉目微皱:“什么事?”
“你跟她接触几天就应该发现了。”傅旌夹着书走到她左手边,“她就是被惯大的,脾气冲,受不了一点委屈,做事也毛躁。”
他嘴上说的全是苏可可的缺点,语气里却全是维护。
楚宁安静地等着下文。
果然,傅旌话锋一转,“但她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刚好说明她没什么心眼。”
他顿了一下,观察着楚宁的脸色。
没有脸色。
跟平常差不多,看不出什么东西。
喜怒哀乐,都是他触不到的地方。
傅旌涌上一股挫败感,只好继续往下说,“不然她不会一误会就马上跑来质问你,我已经跟她解释清楚了,是我自己猜到你们的关系。”
楚宁的语气淡淡的:“是她让你来跟我解释的?”
当然不是。
苏可可这会儿还在医院装病,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楼言去看她,别的事根本顾不上。
楚宁知道,但她还是这么问了。
傅旌明显愣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是,她有事来不了,我替她跑一趟。”
楚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傅旌喉咙一紧,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你不擅长撒谎。”楚宁收回视线,语气平平的,“你替她转告一句,这种小事我不会生气,不回消息是没必要。”
傅旌看她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你说的小事,是指她误会你,还是她冲你撒气?”
楚宁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楼临风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等不及了。
他嘴上的伤还没好,说话漏风,含混不清,楚宁一开始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傅旌见她有电话,做了个在旁边等的手势,主动走到另一边去了。
楚宁安静地听了一会,总算理清了楼临风的意思。
他昨晚跟人打自由搏击,断了一条腿、一只胳膊,嘴唇也裂了,要在医院躺很长一段时间。
楚宁对他怎么受的伤毫无兴趣,但她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
她不动声色地问:“要住多久?”
楼临风嘴皮子动得艰难:“唔,最起码得养一个月吧,我体质好,恢复得快。”
楚宁把话题引向自己想问的方向:“这么久,你公司怎么办?”
病床上,楼临风脸上也缠着纱布,嘴角疼得厉害,还是忍不住扯着伤口笑了。
她果然在盼着他早日把公司做起来,好跟她在一起。
他懊恼楼言下手太重,打断了他半颗牙,补牙疼得要命。
想温柔地跟楚宁多说几句,嗓音却粗粝得难听。
他费力地扯着嘴皮:“我正好有个项目,还有两个月时间,跟你以前学的专业沾边,你来医院帮我行不行?”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见楚宁,最好是每分每秒都在他眼皮底下。
楚宁答应了:“好,等我有空。”
楼临风差点脱口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又想到两人关系刚缓和一点,操之过急反而坏事。
他压住不耐烦,故作大方:“你先忙,有空再来。”
挂了电话,傅旌掐着时间走了回来,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只说了一句:“苏可可住院了。”
......
苏可可本来不想让傅旌去医院看她,万一撞上楼言就麻烦了。
但自己说漏了嘴,傅旌要来,她也没理由拦,就约在了医院对面的一家奶茶店。
她换了常服溜出医院,五官清秀,进门就引了一波注目。
她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给自己点了一杯焦糖脆啵啵奶茶,给傅旌点了杯卡布奇诺。
等的时候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她还在找那款雪松味的洗发水。
国内的牌子翻遍了没有,就开始翻国外的,大牌没有就找小众的,她就不信找不到。
正搜得起劲,旁边桌的女生忽然低呼了几声:“好好看!”
她收起手机,以为是傅旌来了。
她早就习惯了,傅旌走哪儿都招女生。
“这眼睛也太好看了吧,”另一个女生小声说,“我化妆都化不出来,都是女生,差距要不要这么大?”
苏可可猛地意识到什么,抬起头,只见傅旌和楚宁说着话一起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直直地钉在楚宁身上。
楚宁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苏可可先心虚地低下了头,在心里把傅旌骂了八百遍。
这笨蛋怎么把楚宁也带来了!
傅旌过来坐到苏可可旁边,楚宁坐在对面。
服务员端着两杯饮品过来,见有三个人,一时不知道给谁。
楚宁替她解了围:“给我一杯白水就行。”
服务员松了口气,把两杯饮品放到苏可可和顾星野面前,很快又端来一杯水,杯沿上还插了一片香水柠檬。
楚宁先开了口:“生病了?”
苏可可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傅旌一脚,才抬头尴尬地笑了笑:“不严重,就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傅旌忍着疼,端起咖啡揶揄道:“你不是号称飞行员视力吗?能有什么问题。”
苏可可是随口编的理由赖在医院,那天眼睛有点干,她就说眼睛不舒服。
检查结果当然没问题,但她咬准了不舒服,医生也就给她办了住院。
“就是不舒服!”她用手肘拐了傅旌一下。
傅旌太了解她了,一眼就看穿她在撒谎,只是不知道她装病的原因。
骗楚宁同情?
他不确定,决定先看看情况再说。
楚宁淡淡笑了一下:“眼睛很重要,你好好保护。”
苏可可没法说自己是瞎编的,只好点了点头。
她又喝了几口奶茶,脚底下用力碾着傅旌的鞋尖,用眼神跟他对话:你有病啊!带她来!
顾星野也用眼神回她:我是在帮你道歉。
苏可可咬着吸管,又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顾星野、楚宁和她,责任就该三三分。
她搅着奶茶:“你们下午有空吗?我今天不住院了,请你们去打网球。”
这就算道歉了吧?
傅旌说:“我还有两节课,你跟我们一起去上,下课直接出发,我知道新开了一家室外网球馆,环境不错。”
苏可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脚下又踩了他一下:“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傅旌笑了笑没解释。
楚宁旁观着两个人的互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喝完东西,他们直接打车回了京大。
苏可可性格活泼,课间就跟班上的男生打成了一片,还主动邀请他们一起去打网球。
......
同一时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赵美兰家楼下。
助理下车确认了门牌号,回来报告:“就是这栋楼201。”
楼言推门下车。
他的外形气质跟这个老旧脏乱的小区格格不入,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他微微抬头看着左侧二楼那个小阳台。
外墙漆被雨水常年冲刷,早就褪了色,灰里透着斑驳的白,窗框还是那种老式的木框。
他收回视线,迈着长腿进了单元楼。
楼梯窄而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春天雨季长,这种老房子的墙皮上甚至会长出青苔。
201的门开着,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等在里面。
女人就是赵美兰。
楚建平把房子抵押给高利贷借了十万块,利滚利已经还不上了。
放贷的天天上门来闹,吓得楚磊从偶尔尿裤子变成了随时尿裤子,学校不去,家也不敢待。
她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下了狠心卖房还债,哪怕租房住也比现在提心吊胆强。
楼言进来的时候,赵美兰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一看就是有钱人,会看得上这套破房子吗?
她心里没底,怯懦地戳了戳中介。
短短几个月,她早没了当初的泼辣劲,变得畏缩又胆小。
中介嫌恶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赵美兰天天照顾楚磊,身上一股味。
助理刚进屋就忍不住捂住了鼻子,这屋里不仅有霉味,还有尿骚味。
他瞥了一眼楼言,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把手放了下来。
中年男人是做了二十年的老中介,见过各色人等,一眼就看出楼言非富即贵。
他热情地迎上去推销:“这房子虽然老......”
赵美兰也跟着上前,想找个机会跟楼言推销。
她太急着把这套房子卖出去了。
助理赶紧把中介和赵美兰拉走,带到隔壁房间去谈。
客厅又脏又乱,地上散落着泡面袋子和用过的纸巾。
楼言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两室一厅的老格局,赵美兰夫妇一间,他们亲儿子一间。
第三间房呢?
他的目光落在阳台上。
他走过去,阳台很窄,挤着一张勉强能叫床的木板,上面堆满了脏衣服。
窗户上挂着两片褪了色的蓝布帘。
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木板的宽度,一米出头。
他蹲得越低,墙根那股潮湿的霉味就越浓。
过了没多久,助理谈完了,到阳台来找他:“陆总,他们开价一百万。”
天色暗了下来,一大片乌云从远处压过来。
楼言站起来:“告诉中介,这套房子他卖不掉,全城的中介都卖不掉。”
助理脑子转得快,瞬间明白了,房子卖不掉,那两口子欠高利贷的钱就永远还不清。
他点头:“明白,我会办妥。”
楼言下楼离开了。
上车前他看了一眼天色,乌云密布,又低头看了看手表,不到四点钟。
楚宁今天下午只有两节课。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一句:“去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