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面馆出来,五一假期的景区里人头攒动,挤得迈不开步。
早晨还凉,游客们大多穿着外套卫衣,到了中午太阳一晒,热得直冒汗。
楼言和楚宁只穿了衬衫,一件深灰一件米白,加上出众的外形,短短一段路,来要他们两个的联系方式的男女就没断过。
楼言眉头微拧,经过一个岔路口,忽然牵住楚宁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比起主街,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游客,只有几个本地人在路边摆摊。
卖的倒也不稀奇,无非是些景区常见的小玩意,但镇里有座据说特别灵验的月老庙,连带着红豆手串成了最畅销的东西,尽管大部分都是染色的假货。
路过一个老婆婆的摊位时,她的手串明显跟别人不一样,形状不规整,颜色是暗沉的朱红,是真正的相思子。
楼言停下来挑了一串。
楚宁没想到他会对这些感兴趣,正要问价钱,楼言已经拉过她的手,把手串套了进去。
他轻笑一声:“不是要跟你算清楚,但这串红豆我来付。”
相思子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的手腕白,衬着暗红色格外好看。
老婆婆也热情地推销起来:“我这相思子每颗颜色都是精挑细选的,贵是贵了点,但灵啊!小伙子你今年要走桃花运了!”
楼言要了两串,自己戴在左手腕上,紧挨着那块价值不菲的表。
他重新牵起楚宁的手,十指相扣,再没松开。
接下来一路,果然没人再来要联系方式了。
出了景区,直接连着青溪镇有名的老街。
文艺书店、茶叶铺、糕点店,每家都挤得水泄不通。
楼言显然有目的地,牵着楚宁逆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人越来越少,快到尽头时,左侧又出现一个入口。
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中间挂着一块木牌,楚宁第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字,评弹。
楼言是带他来听评弹的?
鱼米镇最有名的评弹馆,就藏在这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楼言松开她的手,先走了进去。
巷子深处还有几家茶馆和手工艺店,客人寥寥,跟主街像是两个世界。
再往前走一段,左侧一扇雕花木门大敞着。
比起冷清的茶馆,评弹馆的客人倒不少,都是慕名而来的。
前台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五一期间客流大,需要提前一天预约。”
楼言报了名字,前台一听,立刻招呼服务员带他们上二楼。
这位楼先生,半个月前就订好了二楼的包间。
刚到二楼,就听见楼下传来流水般轻柔的唱词。
说是包间,其实就是走廊尽头隔出的一小块地方,摆了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往下正好看见大堂的表演台。
台上一位穿旗袍的女人抱着琵琶,手指拨动,唱的都是水乡的柔。
服务员递上单子,是茶水和点曲的目录。
评弹馆每天有固定曲目,中间的空档可以付费点歌,在场的人都能听。
楼言让楚宁点。楚宁算了算身上剩下的现金,点了一壶龙井,又点了一首大众曲子。
“没带手机?”楼言不知是刚发现还是早就注意到了。
楚宁没有隐瞒:“关机了。”
服务员拿着单子下楼了,楼言才开口:“你那边的麻烦还没解决?”
“不算麻烦。”楚宁声音清浅,“就是想安静几天。”
他话锋一转,“附近有手机店吗?我想买个新手机。”
楼言掏出手机搜地图:“应该有商场。”
景区就在鱼米镇市区,离市中心不过两站地铁。
他找到一个商场,出景区步行几百米就到,只是看图规模不大,不一定有品牌店。
“有指定牌子吗?”
楚宁摇头:“像素好点就行。”
他的旧手机像素太低,拍东西不清晰,之后就有用到录像、拍照的地方了。
原打算回京城再买,但鱼米镇是他第一次踏足的故乡,来时感觉还不真切,到了心情终究不一样。
他很少拍照,从小到大的照片加起来只有三张,就是小学、初中、高中的毕业照。
但奇迹般地收到了母亲的照片之后,他突然明白了照片的意义。
再深的记忆也会褪色,而照片留下来就是永恒。
所以他提前了买新手机的计划,想拍下鱼米镇的样子。
楼言笑了笑:“听完评弹过去,很近。”
茶水是现成的,服务员很快端上来,还额外送了一碟瓜子,并告诉他们下一首就是《声声慢》。
服务员退下的时候,楼下同时响起了熟悉的曲调。
楚宁看向楼下的表演台,神色专注。
楼言对评弹没什么兴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味道一般,来这里的客人多半是为了听曲。
他放下杯子,端过瓜子碟,把瓜子拢到一边,空出半边碟子,然后抓起一把瓜子剥了起来。
不一会就堆起一小堆瓜子仁,他推到楚宁的茶杯旁边。
一曲终了,换了一男一女上台,上方的提词器打出下一首曲目。
楚宁这才回过头,手碰到茶杯时看见了那堆瓜子仁,粒粒饱满。
他没看楼言,安静地一颗一颗吃完。
表演结束,两个人离开了评弹馆。
出古街没走多远就到了商场,一楼就有一家手机体验店。
国产品牌,各种型号都有。
店员问了楚宁的需求,推荐了一款新上市的机型:“这款主打拍照和摄像,夜景效果特别好。”
楚宁要了一台。
价格不便宜,现金不够,她刷了卡。
楼言笑道:“看来买手机不是临时起意。”
“嗯。”楚宁忽然举起新手机,对着楼言抓拍了一张。
色彩还原度确实接近肉眼效果。
“有事需要夜拍好的手机。”他保存好照片,没让店员打包,直接揣进了裤兜。
“拍照还得是专业相机。”楼言说,“我那边有一台单反,需要的话拿去用。”
楚宁的声音带着青溪镇特有的绵软:“嗯。”
正好到饭点,两人在商场随便找了家本地菜馆。
结果每道菜都甜得发腻,两个人各自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鱼米镇的菜偏甜,昨晚老李做的饭是楼言特意交代少放糖的。
两人一商量,去超市买了些食材,明天在家自己做。
原路步行回去。
到了老房子,堂屋桌上果然摆着三瓶杨梅酒,透明瓶子里,杨梅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深,酒液却十分清亮。
旁边还有一盒杨梅酒冰糕,盒子上贴着一张便条:“放冷冻冰镇一晚更好吃。”
楚宁端着冰糕往厨房走,到门口停住了。
楼言正在厨房里往冰箱放食材。
窗外暗得厉害,大约要下雨了,他打开了灯,是旧式的那种透明灯泡,能看见里面的灯丝,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背上。
楚宁忽然想起苏可可日记里的一句话——
“楼叔叔的后背好有安全感,能靠在他背上的人一定很幸福。”
走神间,楼言放完东西转过身,看见楚宁正远远地望着他。
女孩从没露出过这种神情。
楼言笑了笑:“怎么了?”
轰隆——
一声惊雷炸开,暴雨顷刻间砸了下来。
灯泡被震得轻轻晃动,光影绰绰,楼言的脸都显得有些模糊。
楚宁迈脚走进厨房,越靠近,他的脸越清晰。
到了面前,彻底看清了。
楚宁也笑了笑:“没事,就是突然发现,我原来幸福过两次。”
楼言没听懂。
楚宁也没解释,拉开冰箱门,把冰糕放了进去。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还在继续,大有淹没天地的架势。
老李一大早就打来电话:“楼先生、楚女士,你们饿坏了吧?景区那边水位涨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早知道我昨天多留几盒点心。”
楚宁说他们昨天买了菜,老李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地挂了电话。
早饭是楼言做的,就地取材,用了老李送来的杨梅酒,做了道杨梅酒焖鸡翅,昨天买的菜做了个豆腐蒸肉饼、柠檬拌虾仁和一盘清炒时蔬。
清爽开胃,楚宁吃了两碗饭。
雨越下越大,气温也跟着降了不少。
楚宁去厨房找到备用的柴火,把炉子又生了起来。
窗外雨打芭蕉,噼里啪啦,叶片不时拍打着玻璃。
楼言端着冰糕、提着一壶水走回来。
水壶放到炉子上煮着,他拉开楚宁旁边的椅子坐下:“天气预报说要下到明天凌晨三点,今天出不去了。”
楚宁弯了弯嘴角:“在家待着也挺好。”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雨打芭蕉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清脆又密集。
他的声音里带着轻快:“这是在别处听不到的声音。”
没开灯,屋里只有窗前透进来光亮。
楚宁今天穿的还是白衬衫,比昨天那件稍厚一些,但背影依旧清瘦。
风从窗户钻进屋,带着雨丝的凉意。
他回头想问楼言会不会冷,话音还没出口,就被滚烫的唇堵了回去。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