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林白终于抵达元虚道长的练药房外。
朱红木门虚掩着,隐约有怪异气息从门缝中溢出,他定了定神,轻轻推开门扉。
刚一踏入门槛,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便裹挟着刺鼻的血腥气猛扑而来,呛得他喉间发紧,胃里翻江倒海,指尖攥得发白,才勉强压下那股作呕的冲动。
元虚道长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双目微阖,似在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过林白,当即冷声呵斥:“炼药重地,闲人莫入!滚出去!”
林白却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软榻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秘:
“道长,太子殿下有话让小的带给您。”
元虚眉头一蹙,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审视,语气依旧不善,却添了几分不耐:“什么话?速速道来!”
林白缓缓抬手,从宽大衣袖中摸出那只云姝交给他的小巧瓷瓶,指尖微顿,而后不动声色地递到元虚面前,沉声道:
“太子让小的带话——东风已至,该下顿猛药了。”
元虚伸手接过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拔开瓶塞凑到鼻尖轻嗅,眸底掠过一丝阴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语气沉缓:“代我回太子,贫道晓得了。”
“是,那小的先行告辞。”
林白拱手作揖,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朝外走去。
刚迈出两步,一阵带着腐臭的腥风突然从身后席卷而来,猛地掀起了角落处垂落的薄纱帘——
帘后景象,让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一盆泛着诡异绿光的药液摆在那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药液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浸泡其中。
不是别人,正是顾宝儿!
林白瞳孔猛然骤缩,心脏狠狠一沉!
只见顾宝儿面色青紫,双目紧闭,毫无意识地浮在药液中,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昭示着他尚且存着一口气。
林白心中惊疑不定,太子殿下明明答应了顾衡,暂且不用宝儿试药,为何又食言?
“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身后传来元虚道长冷冽刺骨的催促,那语气里的杀意,让林白浑身一颤。他忙躬身赔笑,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是,是,小的这就走!”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练药房,直到奔出很远,背脊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物黏在身上,凉得刺骨。
他扶着墙,深吸了好几口冷风,才勉强稳住心神,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袖,而后脚步匆匆,朝着太子所在的方向奔去。
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太子绝非良主。
一个连自己师兄都能言而无信的人,若真让他登上高位,又怎会善待他们这些下属?
林白思绪翻涌,脚步不停,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宫门口。
远远望去,便见太子正焦躁地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神色难掩急切,江宁则站在一旁,低声温言劝慰着。
林白连忙放缓脚步,装作气喘吁吁的模样赶到近前,躬身拱手,一脸愧疚地摇头:“殿下恕罪,属下无能,未能找到玉牌……”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突然满脸惊喜地高呼:“找到了!殿下,属下在雪地深处找到了玉牌!”
太子猛地停下脚步,快步走上前,一把接过那枚沾着碎雪、刻着蟠龙纹路的玉牌,指尖摩挲着玉面,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朗声道:“好!做得好,有赏!”
随即,他收起玉牌,抬手示意江宁和林白跟上,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走去,神色间满是急切。
——
伯府,海棠苑。
“娘,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我好想他。”
顾雪儿拉着夏沐瑶的衣袖,小身子轻轻晃着,稚嫩的小脸上满是真切的思念,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期盼。
夏沐瑶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不过短短数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昔日丰腴娇美的面容,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微微凸起,脸上没了往日的红润光泽,皮肤暗沉发黄,眼窝深陷,连眼角的细纹都清晰了许多,往日的美貌早已大打折扣。
她整个人毫无生气,像一朵被寒霜摧残过、即将凋零的枯花,连眼底都没了半分光彩。
面对女儿纯真的询问,她怔怔地出神了片刻,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放心,不用等太久,宝儿很快就能回家了。”
这话,究竟是安慰顾雪儿,还是自欺欺人,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目光麻木地望向侯府主院的方向,眼底一片寒凉。
听下人禀报,顾清宴这几日,日日都歇在郡主那里,两人感情愈发深厚,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甚至有下人私下议论,说顾清宴一连几日宿在主院,便是盼着郡主能尽快怀上身孕,再生一个小公子。
夏沐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那笑意里,满是悲凉与怨毒。
侯府被降爵,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大抵都恨透了他们母子吧?
顾清宴,或许也不例外。
所以,他才不愿再踏足海棠苑一步,不愿再看她和雪儿一眼。
“呵呵……”
夏沐瑶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眼中闪过一丝恶毒而得意的光芒,她喃喃自语:“可惜啊,顾清宴,你就算再如何在郡主身上费尽心机耕耘,也别想再播下半分种子!”
夏沐瑶刚安抚好顾雪儿,让她乖乖在屋内玩耍,就见郡主身边的容嬷嬷,带着几分傲气,昂首挺胸地踏入了海棠苑。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夏沐瑶,语气冰冷,不带半分客气:“夏夫人,我们郡主有请,随我走吧。”
夏沐瑶脸色骤然一白,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指尖瞬间冰凉。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吩咐身边的丫鬟青草:“带小姐回房,好生照看。”而后,她转过身,对着容嬷嬷勉强挤出一抹浅笑,语气谦和:“容嬷嬷稍等片刻,我去换身衣裳,即刻便来。”
容嬷嬷冷哼一声,满脸的不耐烦,语气刻薄:“快点!别让我们郡主久等!”
夏沐瑶垂眸,掩去眼底的屈辱与寒意,默默退回内室。
她换了一身素净低调的布裙,没有施粉黛,更显憔悴。
随后,她打开梳妆台上的奁盒,目光落在一枚绣工精细、针脚密实的荷包上,眸色幽幽。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荷包揣入袖兜,指尖轻轻按了按,而后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出内室,对着容嬷嬷屈膝浅笑:“嬷嬷,妾身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容嬷嬷斜睨了她一眼,看着她如霜打般憔悴不堪的模样,眼底满是嫌恶,低声啐了一句:“晦气!”
说罢,她扭头便走,脚步匆匆,连一个正眼都不愿再多给夏沐瑶,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一身晦气。
夏沐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而后默默跟上了容嬷嬷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