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再三斟酌思量,都觉得带着重伤昏迷的薛景云落脚市井客栈太过惹眼。
更何况,重创薛景云的幕后之人怕是还藏在暗处,一旦察觉他尚且活着,必定会再度追来寻仇,徒增无穷祸端。
沈云姝略一沉吟,当即做出决断,取出五百两银票递到无声手中,低声嘱咐:
“你即刻入城,寻一处偏僻幽静的独门小院,最好深藏窄巷深处,越少人知晓越好,务求隐蔽安全。”
无声接过银票,躬身领命,身形一晃,转瞬便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便折返回来复命:“王妃,属下已在城西柳条巷寻得一处院落。”
“前后无邻,院墙高大森严,后院另有小门连通废弃旧河道,进退隐秘,便于避险脱身。”
“房款已付清,这是房契。”
沈云姝接过房契,神色沉静:“好,即刻动身转移。”
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刻意避开城中主街闹市,悄无声息绕路而行,悄然潜入了柳条巷深处这座僻静小院。
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众人皆是微微一怔。
殷红绡忍不住挑眉看向无声:“无声,这就是你说的小院?”
眼前院落一点不小,规整的三进青砖宅院。
地面青石板虽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前院栽着几株老槐树,枝叶婆娑;
后院留有一口废弃老井,格局紧凑,清幽又僻静。
殷红绡满心疑惑:“这般规整的三进宅院,竟只花五百两?”
“按市价,最少也得两千两往上。”
“你在哪儿找的房牙,竟这般实在?”
无声面露几分尴尬,老实解释:“那房牙见我急于置院,便引荐了此处。”
“说这宅子早前出过命案,前屋主一家莫名离奇亡故,自此便成了凶宅,常年无人问津,一直卖不出去。”
“他知晓我只求僻静隐蔽,便低价转手,我瞧位置合宜、院落稳妥,便当即定下了。”
殷红绡眉眼间掠过几分戏谑笑意:“原来是捡了处凶宅漏,倒也合心意,清静无人叨扰,再合适不过。”
沈云姝缓步打量院落四周,亦是颇为满意。
宅院偏僻隐蔽,正好适合安置重伤昏迷的薛景云,避开外人耳目。
众人简单收拾打扫一番,沈云姝将薛景云安置在东厢房床榻上。
望着他毫无血色、气息微弱的面容,心头沉甸甸满是忧虑。
她转头看向殷红绡,语气郑重:“师姐,我要即刻为薛公子取出体内断箭,还要劳烦你一旁相助。”
殷红绡当即颔首应下:“无妨,你只管动手,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沈云姝又看向无声:“你安排几名影卫在外院轮值警戒,严防可疑之人靠近宅院。”
“安排妥当后便回来掌灯,取箭疗伤需多盏油灯近旁照明,不能有半点昏暗。”
“属下遵命。”无声躬身应声,转身退下安排值守事宜。
这时汀兰主动上前,轻声问道:“小姐,可有什么差事吩咐奴婢?”
“你去烧一盆干净热水,再备烈酒,将小刀刀具放入酒中浸泡淬洗,消毒去秽。”沈云姝吩咐道。
汀兰跟随沈云姝多年,知晓这是小姐行术前的习惯。
一听便知接下来要动刀割肉取箭,是极耗心神的精细活儿。
她应声退下,心中暗自打算,待会还要备好提神清茶,供小姐疗伤过后缓神。
汀兰手脚利落,片刻间便将热水、烈酒、淬好的刀具一应备妥。
不多时,无声也安排完值守折返回来。
沈云姝示意无声:“把薛公子外衫褪去,只需袒露上身即可。”
无声目光迟疑,看向在场三位女子,一时间有些束手束脚。
薛景云乃是名门世家公子,又是药王谷少谷主。
若是醒来知晓自己在几位女子面前衣衫尽褪,颜面何在。
再者眼前还有沈云姝这位王妃,这般场面终究有碍礼数。
见他迟迟不动,沈云姝一眼便看穿他的顾忌,眉头微蹙,语气凝重催促:
“人命关天,眼下顾不得这些小节。”
“这断箭若再拖延,引发内腑溃烂高热,薛公子怕是撑不到明日天亮。”
无声闻言不再犹豫,心中暗自替薛景云致歉:薛先生,保命要紧,一时体面只能暂且搁置了。
他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将薛景云身上染血衣衫尽数剪去。
沈云姝神色敛定,神情专注,取出银针,精准刺入薛景云周身几处要穴,封住心脉经络,稳住气血,防止取箭之时大出血不止。
殷红绡与无声手持四盏油灯,分立床榻四角,将所有光亮尽数聚拢,稳稳照在胸口伤口处,分毫不敢晃动。
汀兰立在一旁,随时待命,准备递送器具纱布。
将淬过烈酒、锋利锃亮的小刀递到沈云姝手中。
沈云姝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持刀顺着箭簇边缘,小心翼翼划开周遭皮肉。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肌肤。
她神色不变,从容拿纱布拭去血渍,将深埋血肉之中的箭簇轮廓清晰显露出来。
那竟是一支带倒钩的狼牙铁箭,箭钩死死卡在肋骨缝隙之间,稍一用力偏移,便有可能刺破肺腑,酿成大祸。
“师姐,劳烦你按住他双肩,莫让他挣扎乱动。”沈云姝沉声吩咐。
殷红绡立刻上前,稳稳按住薛景云肩头,力道沉实,丝毫不敢松懈。
沈云姝一手持精铁长钳稳住箭身,一手找准角度,骤然凝神发力——
“呃……”
昏迷中的薛景云骤然发出一声痛苦闷哼,身躯猛地剧烈抽搐,额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伴着一丝血肉撕裂之声,带倒钩的箭簇终于被完整取出,箭尖沾染淋漓鲜血与细碎肉糜,透着森然寒意。
汀兰连忙递上秘制止血药粉与洁净布条。
沈云姝动作迅捷,清理创口、缝合皮肉、敷药包扎,一气呵成,手法娴熟老练。
整整一个时辰,疗伤方才彻底结束。
沈云姝缓缓松了口气,低头看向那枚取出的箭头,寒光凛冽的倒钩在烛火下泛着森冷光泽,看得人心头发麻。
众人望着那狰狞的箭簇,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汀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轻声感慨:“这般带倒钩的利器嵌在体内,不知要受多大苦楚。薛先生真是命大,幸好遇上了小姐。”
无声当即屈膝跪地,对着沈云姝深深一拜:“属下代薛先生,谢王妃救命救治大恩。”
他心中清楚,薛景云不仅是药王谷少主,更是与自家主子楚擎渊情同手足的同门师兄,若是此番折损在此,主子必定痛心不已。
沈云姝神色淡然,轻声道:“先不必急着谢。今夜才是最凶险的一关,接下来十二个时辰,若是他不引发高热、或是发热后能顺利退下,才算真正闯过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
今晚我们轮流守夜照看。”
无声连忙开口:“王妃一路奔波劳顿,又耗费心神动手疗伤,您且去隔壁厢房歇息便可。
这里交由我们轮流值守,一旦薛先生有半点异常,属下立刻前去禀报。”
沈云姝转念一想,点头:“也好,我就在隔壁房歇息,有任何异动,随时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