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宴失魂落魄从庆王府宫门离去,满心凄楚,脚步虚浮无力。
刚转过街角,一辆印着京兆尹标识的马车匆匆与他擦肩而过,车帘低垂,马蹄疾驰,分明是赶着入宫面圣。
他浑身猛地一僵,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瞳孔骤然放大,疯了一般转身拔腿追向马车。
大街之上,他全然不顾体面,跌跌撞撞狂奔,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拦下马车,绝不能让尹修入宫禀报!
可终究慢了一步。
等他气喘吁吁冲到宫门前,那辆马车早已驶入宫门深处,厚重朱红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一切通路。
守门侍卫见他折返,满脸不耐厉声呵斥,伸手狠狠将他推搡开来:
“方才已然同你说清,贵人不愿见你,速速离去!”
不等顾清宴再作争辩,宫门轰然闭合,冰冷的门板彻底斩断他最后的希冀。
顾清宴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心底一片冰凉。
此刻京兆尹急匆匆入宫,来意再清楚不过——定然是向新皇奏报顾家通敌一案,请陛下降旨定罪。
巨大的恐惧死死攥住他的心神,他顾不得周身狼狈,踉跄转身拼命往顾府奔去,
想着二叔与父亲应当刚从外衙归来,必须问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可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冲到顾府门前,眼前一幕让他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往日风光无限、象征顾家勋贵身份的朱漆大门,如今贴满刺眼白色封条。
数十名京兆尹衙役手持铁链长刀,粗暴地将顾家各房家眷尽数驱赶出门。
“冤枉啊!我们不知情!”
“凭什么赶我们走,这是我们世代居住的家!”
府门前哭声震天,各房夫人怀中紧抱孩童,被衙役推得东倒西歪,立在街边,眼底满是惊恐绝望。
顾清宴的父亲、二叔等一众顾家男丁,被衙役反手押住,面色灰败,瘫坐在冰冷地面,往日高高在上的体面荡然无存。
顾清宴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直直瘫倒在地,连起身的力气都无。
“这不是顾侍郎吗?回来得正好。”领头衙役瞥见他,嘴角勾起鄙夷冷笑,“就差你一人归案了。”
衙役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强行将他拖拽起身。
顾清宴浑身发抖,下意识往后躲闪,声音破碎不堪:“你们……你们为何拿我?顾家究竟犯了何等重罪?”
衙役眼神凌厉,厉声呵斥:“顾清宴,不必佯装不知!你府中老夫人私通突厥细作,暗中资助外敌,证据确凿!”
“我等奉京兆尹之命,拘押顾家全族前往衙署候审,罪名待大人禀明陛下后再行宣判!”
“全部带走!”
一众衙役推搡着顾家老小,将他们赶出祖宅。
街上巨大动静早已引来满城百姓围观,两侧路人挤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议论声如潮水般灌入顾清宴耳中。
“这不是近日风光的顾侍郎家?居然被抄家了!”
“听闻是通敌叛国,顾老夫人和突厥奸细苟合,还生下私生子!”
“看着一派儒雅体面,背地里家门如此不堪,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通敌乃是诛族大罪,这般人家落得此下场,纯属活该!”
一句句嘲讽唾骂,如同巴掌狠狠扇在顾清宴脸上。
他死死垂着头,不敢抬头与任何人对视,在众人鄙夷唾弃的目光里,像牲口一般被衙役推着前行,心底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清楚,顾家,彻底完了。
三日过后,圣旨下达,京兆尹尹修当众宣读判词。
顾老夫人江氏,私通外敌突厥细作,诞下私生子顾怀玉。
且暗中助细作开设赌场,其所得营收皆暗中运往突厥,构成资敌叛国之罪,罪无可赦,判秋后问斩;
私生子顾怀玉同涉通敌重罪,一并秋后处斩;
顾家其余男丁,含顾清宴、其父、二叔等人,虽查证不曾参与通敌谋划。
但治家不严,纵容长辈犯下滔天大罪,污损朝堂门楣,尽数革除所有功名,贬为庶民。
三代之内不得科考入仕;
勒令顾家所有人七日内搬离上京,永世不得踏回京城一步。
圣旨宣读完毕,顾老夫人与顾怀玉即刻被押入死牢等候行刑。
余下顾家众人走出京兆衙门,身上华贵锦袍尽数被收走,只分发破旧粗布麻衣,人人面如死灰,双目空洞无神。
往日往来交好的亲朋同僚,此刻避之唯恐不及,无一人敢出手接济。
一家人身无分文,无处落脚,只能挤进城南一座破败废弃的土地庙暂居。
庙内蛛网层层缠绕,墙壁四处漏风。
地面铺着一层发霉发潮的干草,寒风穿堂而过,刺骨寒凉。
顾清宴蜷缩在角落,望着父亲与二叔骤然苍老佝偻的背影,
耳边萦绕着女眷与孩童压抑不住的哭声,心中一片死寂。
他费尽心思才重新拿回的侍郎官职、旁人艳羡的世家地位、顾家世代积攒的荣光,短短一日尽数化为泡影。
而这一切,都源于祖母的一个错误,也源于他自己的贪婪与愚蠢。
他抬头看向破庙外灰蒙蒙的天空,泪水无声地滑落。
顾府的结局,像一场仓促收场的闹剧,在上京流传了没几日,便随着新的八卦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据说顾府众人离开上京时,连一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全是靠着两条腿踉跄出城的。
那场景凄惨无比,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侯府的威风。
到了青州,二房和三房的女眷们哪受得了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日子。
没过几日,便一个个趁着夜色,抛下丈夫和孩子,跟着路过的有钱商人跑了。
顾家二老爷遭受此等打击,又兼被妻子抛弃,悲愤交加之下,竟在老宅的一颗槐树上自缢身亡。
这消息传到浣溪别院时,云姝正坐在窗前修剪一枝新开的海棠。
汀兰将打探来的消息细细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解气:
“小姐,您是没看见顾清宴那副德行,听说他在青州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靠着乡亲们的施舍才勉强活下来的。
那顾老夫人也是罪有应得,砍头的时候据说吓得尿了裤子……”
云姝手中的金剪刀微微一顿,剪去了一截花枝,脸上却并无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将剪刀搁在桌上,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灰尘,淡淡道:“这便是多行不义必自毙。顾家走到这一步,怪不得旁人。”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目光悠远:“离天佑节是不是还有十日?”
“回小姐,是的。算着日子,还有十日便是天佑节了。”汀兰答道。
“我近日和长青去街上采买,总看到不少异族面孔出没。”
云姝眸色微沉,闪过一丝锐利,“汀兰,你让长青帮我留意一下,看看这次受邀入京参加天佑节的,都有哪些邻国使团,特别是……突厥与北戎。”
汀兰闻言,顿时领会了王妃的意思,当即肃容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吩咐长青,让他暗中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