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骨灰,吃了?
这两个词组合在同一句话里,怎么琢磨都不对劲。
“你说什么?”
百里阳伸手从领口扯出一条银链。
链子末端挂着一个拇指大小的圆柱形金属盒,做工精致,表面刻着繁复纹路。
“我们百里家的祖训。太太爷爷是红太阳集团的创始人,是整个家族的守护神。”
“老人家过世后,骨灰的一部分被装在这里面,由家族成年的直系血亲每月轮换携带。”
“这个月轮到我,我还是第一次接手。”
他把链子攥在掌中,声音发紧。
“昨天晚上我们在西餐厅吃饭,我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这个混蛋把盒子打开了,把里面的东西全撒在他那份牛排上,吃了!”
何舒终于从椅背上直起身,双手一摊。
“我第一百零八次跟你说,那个盒子我以为装的是黑胡椒!”
“黑胡椒?!那是我太太爷爷!”
“你之前从来没告诉过我那玩意儿里装的是什么!”
何舒的嗓门也拔高了,指着左边颧骨上还残留着的一小块淤青。
“我只知道你随身带个小罐子,每次吃饭都往外掏。”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对调味料有执念的人,虽然古怪但我一直在尊重你!”
唐川咬了下后槽牙。
想笑,但是得憋住。
这事从头到尾透着一股离谱。
他偏头看了蔚青烟一眼。
学姐正双手捂脸,指缝间露出一缕头发,看起来是被两人折磨很久了。
宫梦月侧过身,几乎贴到陈清悦耳朵上。
“你们陈家有没有这种祖训?”
陈清悦被问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撇清。
“没有!绝对没有!我爷爷太爷爷们都很正常!”
“入土为安才是正道,我们家不搞这种……”
她顿了顿,艰难地找了个措辞。
“……非常规操作。”
唐川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百里阳。
“你之前有没有跟何舒说过,这条链子里装的是什么?”
百里阳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
“没有。”
“那他凭什么知道?”
百里阳抬起头,梗着脖子。
“凭常识!谁会把别人挂在脖子上的东西打开来往嘴里倒?!”
何舒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没往嘴里倒!我撒在牛排上了!”
“你那盒子的形状跟研磨调料罐一模一样,你自己去搜网上的图对比!”
“而且你走之前盒子就搁在桌上,服务员还问我要不要加调料!”
唐川抬手按了按眉心,看向何舒颧骨,那上面有一小块淤青。
“脸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何舒指了指百里阳。
“他回来发现我把东西吃了直接给了我一拳。”
百里阳没否认,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我控制不住!那是我太太爷爷!”
“我们家族传了快一百年的东西,被他当调料吃了,换谁能冷静?!”
“但你动手了。我可以理解你激动,但我不接受暴力。”
“我做错了事我可以道歉,但你打人这件事,你也得给我一个说法。”
“上完厕所还不知道有没有洗手,就给我来了一记友情破颜拳,我认为我有必要追究一下你的责任。”
百里阳被这句话噎住。
“你先道歉!你侮辱了我的祖宗!”
“我不知情怎么算侮辱?你告诉过我吗?”
“够了。”
蔚青烟终于撑不住了,拍了下桌面。
两个少年同时闭嘴,但互相瞪着的视线没有收回半分。
她转向唐川,压低了声音。
“我本来想请教江水律所那边,找人出面调解,但转头一想,这俩背后都是帝都顶级资本。”
“普通律师碰上这种家族层面的事根本不敢接。万一处理不好,两边长辈一发话,中间人反而里外不是人。”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帘。
“而且……”
唐川等着她的下文。
蔚青烟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几分,只有唐川一个人能听见。
“我最近刚忙完手头的项目,本来想找你问问之前说好的那顿饭,什么时候兑现。”
她撩了下头发,视线落在桌面上上,没有看唐川。
“结果人还没约出来,就被这俩活祖宗逮住了。”
唐川心头一跳,正要接话,那边百里阳又开了腔。
“唐律师是吧。你就说,有没有法律能治他这种行为?”
何舒冷笑一声。
“你想告我什么?故意食用他人祖先骨灰罪?刑法里有这条吗?”
“你——”
唐川靠回椅背。
两个人各执一词,各有各的委屈。
百里阳的愤怒来自于家族信仰被践踏,何舒的不满来自于不知情却被扣上侮辱的帽子,还白挨了一拳。
一个要道歉,一个也要道歉。
偏偏谁都不肯先低头。
这甚至不属于民事争端。
只是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因为一个离奇的误会,把友谊架在了火上烤。
唐川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何舒。”
长发少年挑了下眉。
“你现在最担心的事是什么?”
何舒沉默了两秒。
“我担心那盒子里装的真不是黑胡椒。”
他的声音突然矮了下去。
“我的嗅觉一直很灵,学服装设计的人对材质和气味都敏感。”
“昨天那个味道,确实跟普通黑胡椒不太一样。”
百里阳死死盯着何舒,拳头攥紧又松开。
唐川转头看向百里阳。
“盒子里还剩多少?”
百里阳从衣领里把链子完整扯出来,金属盒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他拧开盖子——空的。
“一点都没剩,他全撒完了。”
何舒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开口。
“我真的以为那是黑胡椒。”
唐川没有立刻接话。
这两个人对彼此的意见已经大到了一个临界点。
百里阳觉得友情被背叛,何舒觉得自己无辜受辱还挨了打。
双方都在等对方先认错。
唐川视线落在百里阳胸前的银链上。
“把项链给我看看。”
百里阳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掌覆上那枚金属圆柱。
不是对唐川这个人的防备,而是对外人碰触这件东西本身的排斥。
唐川没动,也没催。
这种反应太眼熟了。
他在法庭上见过无数次,当事人攥着关键证据不肯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