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倒也理解这小孩的心理。
这行为不是因为证据有问题,而是因为交出去意味着承认自己搞砸了。
百里阳才成年不久,上个月刚从家族长辈手里接过这条链子。
轮值还没满一个周期,东西就没了。
他怕的不是唐川,是回家交不了差。
“你不是在担心这条链子本身。”
“你在担心家里人知道之后,觉得你不靠谱?”
百里阳的手从胸口垂了下去。
“上个月我小叔交接的时候说,这是整个家族最重要的信物,他说他信任我才提前把名额让给我。”
“结果我第一个月就搞成这样。”
唐川伸出手,掌心朝上。
“年轻人自尊心强不是坏事。”
“但做错了事第一反应是捂着不让人查,那叫自欺。”
“把东西给我。”
百里阳把链子摘了下来,放进唐川手里。
蔚青烟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她盯着百里阳乖乖交出项链的动作,心底涌上一股复杂情绪。
这小子从到云城起就跟头倔驴似的,她劝了一整天连半句软话都没套出来。
唐川坐下来不到五分钟,三言两语就把人的防线卸了。
唐川将金属盒拧开,凑近闻了闻。
又用指甲在盒壁内侧刮了一下,指腹碾了碾残留的粉末。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把手伸到百里阳面前。
“你闻。”
百里阳疑惑地低下头,鼻翼翕动了两下。
确实是黑胡椒粉末的辛辣气味。
百里阳愣住了。
唐川把盖子重新拧上。
“这盒子里装的就是黑胡椒,不是骨灰。”
何舒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那条链子。
“我说了!我就说那味儿是黑胡椒!”
百里阳的脸白了又红。
“不可能,我小叔亲手交给我的时候,说里面是太太爷爷的——”
“你亲眼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唐川打断他。
百里阳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确定是第一次接手?以前没见过?”
“……是。”
唐川将项链轻轻搁在桌面上,转头看向蔚青烟,下巴微微朝门口方向点了一下。
蔚青烟立刻会意,起身跟着他走出包厢。
走廊里。
“学姐,百里阳他小叔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蔚青烟靠在墙上,双臂交叉。
“有倒是有。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叫家长?这真能行?”
唐川点头。
“何舒是冤枉的。他在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误食了盒子里的东西,现在查明里头根本不是骨灰。”
“这事再吵下去没意义,真正的信息源在百里家。”
蔚青烟揉了揉太阳穴,一阵无力感窜上来。
她答应替百里家照看这孩子,是觉得一个帝都体大的本科生在云城待几天而已。
他最多闹点水土不服,谁能想到会闹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乱子。
蔚青烟垂下眼,语速放慢了几分。
“我本来想自己把这事摁住,两边都哄一哄。”
“毕竟是长辈嘱咐我的事,闹到百里家那边去,显得我连两个小孩都搞不定。”
唐川直截了当。
“这种情况叫家长才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你不是搞不定,而是这件事本身就不该由你来兜底。”
“百里家的祖训,项链的传承细节,这些信息你手里根本没有,拿什么判断?”
蔚青烟抬起头,正要回话,身后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陈清悦探出半个身子,棒球帽压得低低的,开口却毫不客气。
“唐川说得对。你别把自己往死角里逼,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别死板了。”
“那俩人背后站的是帝都顶级家族,你一个人扛着,万一后续发酵了反而更被动。”
蔚青烟被这一句别死板噎了一下。
“行,我打电话。”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出去。
嘟了三声。
对面接起来,一个中年男人浑厚的嗓音传出来。
“哟,小蔚,阳阳在你那儿是不是闹什么幺蛾子了?”
蔚青烟简明扼要把事情讲了一遍。
对面沉默了两秒。
“视频吧,我得亲眼看看那小崽子。”
包厢里。
手机架在桌上,屏幕里映出一张跟百里阳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孔。
只是对面的男人还多了一圈胡茬和几条笑纹。
百里阳对着屏幕,声音绷得紧紧的。
“小叔,何舒把你给我的那盒东西全吃了!太太爷爷的骨灰全没了!”
何舒在旁边冷笑一声,胳膊交叉靠在椅背上。
“百里阳,等这通电话结束,我会让我们家律师正式介入。”
“你今天那一拳的代价,你自己掂量。”
眼见事态升级了,屏幕里的中年男人搓了搓脸,表情变成了尴尬。
“阳阳。”
“嗯?”
“那个盒子里,不是太太爷爷的骨灰。”
“上个月我出差的时候不小心把项链掉进了酒店浴缸,泡了一晚上。”
“第二天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全冲走了。”
中年男人的视线飘向屏幕外,明显不太敢直视自家侄子的脸。
“我怕被你爷爷骂,就临时买了罐黑胡椒粉填进去充数。”
百里阳的下巴缓缓下坠。
男人又搓了搓鼻子,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吧。这种事咱们家其实,不止我一个人干过。”
“你二爷爷当年那份也是补的,你大伯前年那份据说也出了点状况。反正就是,大家心照不宣。”
他停顿了一下。
“我本来打算交接之后找个时间跟你坦白的。后来手头太忙,给忘了。”
“怪我,光顾着长辈的脸面,忽略了你可能会承受的压力,小叔给你道歉。”
何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扔掉覆在颧骨淤青上的冰袋。
“所以我被人揍了一拳,是因为我吃了里面的黑胡椒?”
百里阳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一直以为,小叔是整个家族里最靠谱的人。
他把项链交给自己的时候,还郑重其事地嘱咐要贴身保管,结果里头装的是超市里面的调味料。
百里阳缓缓转过身,先看向何舒,再看向蔚青烟,最后看向唐川和陈清悦,宫梦月。
板寸少年的脊背绷了两秒,然后慢慢弯了下去。
“对不起。刚才我对在场所有人出言不逊,是我的错。”
“以后遇到任何事情,我一定先冷静,搞清楚状况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