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钱部长，你过誉了，她自己想通的。”
“不是过誉。”钱正义摇头。
“唐律师，你可能觉得她只是日常任性了点，但你没经历过她真正不配合的时候。”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那个画面显然还印在脑子里。
“去年年初，我第一次代表外交部跟她对接。”
“约在咖啡馆见面，我提前到了，等了四十分钟，她没来。”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已读不回，第二天我又约，她回了一条你谁？”
唐川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后来我托了三层关系才见上面。见面第一句话，她说。
“你们官方的人，说话能不能别绕弯子？有事直说，没事别找我。”
钱正义的手搁在膝盖上。
“从那以后，每次联系她，我都打十二分精神，措辞精简，废话不说，办完就走，就这样，她还是爱搭不理。”
他的视线往后座扫了一眼。
宫梦月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整个人缩在座位角落里，完全没在听。
“你看看现在。”钱正义转回来，嗓音里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她主动跟你出差，还肯以特邀嘉宾身份出席交流会，唐律师，还是你有办法。”
唐川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钱正义的话，七分真，三分客套。
宫梦月确实在变，但没那么夸张。
她日常虽然我行我素，可该配合的时候从没掉过链子。
说不受控那是没跟她好好说话。
“钱部长。”唐川开口。
“她没你说的那么难搞，把事情讲清楚，给她足够的空间，她不会为难人。”
钱正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心里那句话翻了个滚。
唐律师，那是因为她没冷落过你。
你要是被已读不回三十次，你也不会说这话。
但这话没法说出口。
他扯了下嘴角，转回前面坐好。
“魔都到了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唐律师，你先歇会儿。”
魔都。
科技创新区。
会场设在一栋弧形玻璃幕墙建筑里，门口立着三块巨型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各国参会企业的LOGO。
唐川跟着钱正义走进主会场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西装、工牌、各种肤色的面孔。
唐川扫了一圈。
至少五十个外国面孔。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站在展台前翻资料。
每个人胸口都别着参会证，上面印着公司名和职位。
宫梦月走在他旁边，风衣脱了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一件黑色高领。
粉色的低马尾搭在肩上，在一群深色西装里显眼得扎眼。
已经有人在看她了。
唐川侧过头，嗓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这里面，有没有你以前的对手？”
宫梦月的脚步没停。
她扫了一眼会场，下巴微扬。
“在场的？”
“嗯。”
“没有。”宫梦月的语速轻飘飘的。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唐川的脖子往两边转了转。
最近的一个外国人站在三米开外，手里端着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再远一点，两个穿灰色西装的欧面孔在聊天。
没人在听。
松了半口气。
“小声点。”唐川把视线收回来。
“这是国际交流会，不是你家客厅。”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分场合。”
“唐！”
唐川转头。
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正朝他们快步走来。
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
他冲到唐川面前，两手一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过分。
“唐律师！真的是你！”
这人说的是中文。
发音不算标准，但流利，还带着点京片子味儿。
唐川的脑子转了一圈。
金发，蓝眼，说中文，领带歪着。
“史密斯先生？”
“你还记得我！”史密斯一把抓住唐川的手，上下摇了三下。
“上次在科技峰会的直播里见过你，旁边就站着宫小姐。”
他的视线越过唐川的肩膀，落在宫梦月身上。
整个人定住了。
“宫……宫小姐？”史密斯的嗓门拔高了半个八度。
“你也来了？！”
宫梦月的脚步停在唐川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指捏着风衣的一角。
“嗯。”
史密斯的眼睛亮得能反光。
“我就是听说你可能来，才特地飞过来的！”
他的中文开始打结，掺进几个单词。
“Our board meeting我都推了，直接buy的头等舱，就为了能见你一面！”
唐川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位电鼠科技公司的CEO，此刻的状态跟商界精英没有任何关系。
活脱脱一个挤在签售会前排的狂热粉丝。
“史密斯先生。”宫梦月的嗓音淡得没什么起伏。
“你上次发到我邮箱的那十七封邮件，我都看了。”
“你看了？！”史密斯的喉结一滚。
“那你觉得我们公司新开发的防御协议。”
“漏洞太多。”宫梦月打断他。
“第三层加密用的哈希算法过时了，我给你标注了修改建议，回邮了，你没收到？”
史密斯愣了两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翻邮箱。
“收到了！”他举着手机，屏幕上一封未读邮件的标题赫然写着防御协议。
“我一直以为是垃圾邮件，天哪，宫小姐你真的回复了？！”
唐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电鼠科技，全球市值前二十的科技企业。
这位CEO管着上万人的团队，年营收几百亿金。
现在站在这儿，因为收到一封回复邮件，激动得快哭了。
宫梦月倒是淡定。
她把风衣从臂弯上取下来搭在另一只手上，偏头看了唐川一眼。
“我这次来，是因为唐律师出差，顺便。”
史密斯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弹了个来回。
“唐律师……”他的中文重新稳住了，带着股恍然大悟的语调。
“原来是你把宫小姐请出来的？”
唐川没回这句。
史密斯的嘴角咧开，拍了拍唐川的肩膀，力道不轻。
“了不起。”
“全世界想请宫小姐出席活动的人排到赤道了，谁都请不动。”
“唐律师，你是真的被她特殊对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