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东侧的一排临时摊位上,徐学海那个位子一眼就能认出来,折叠桌上头摆着七八个军事模型,再旁边是打气球的摊子。
徐学海正坐在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蒋文站在三米开外,把这幅画面扫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往下撇。
“老徐。”他开口,那股嫌弃劲儿藏不住。
“你就拿这张塑料桌子摆出来丢人?”
徐学海把报纸一搁,抬头。
看见蒋文的那一瞬,老爷子的表情先是愣了一拍,随即眉毛一挑。
“你怎么来了?”
“飞过来的。”蒋文往前走了两步,手指虚点着那排模型。
“大老远跑来,就看你搁这儿卖破烂?”
徐学海站起来,把折扇从桌上抄起来,指着蒋文的鼻子。
“破烂?你懂个屁!这套T-34模型,全网绝版,有钱买不着。”
“有钱买不着那你搁地摊干嘛来了?”
“我乐意!让大家伙看看我的私藏不行啊?”
实际上是因为老爷子还没找到人,和他一起搞俱乐部。
当然老爷子要脸,不肯承认这几天坚持摆摊是为了招人。
蒋文嗤了一声,双手抱胸。
“平时在帝都装得人模狗样,西装笔挺跟人谈生意,谁知道私底下跟个捡破烂的似的,”
“你说谁捡破烂?”徐学海的扇子往他肩上拍了一下。
“当年在潘家园,谁花三百块钱买了块石头回去抱着睡了三天,以为是翡翠原石?最后切开一看,水泥灌的!”
蒋文的脸一僵。
旁边路过的几个大妈停下脚步,竖着耳朵听。
蒋文指着徐学海,咬牙,
“好啊,提旧账是吧?那我也说,八三年你在琉璃厂,追着人家卖画的姑娘跑了三条街!最后人家说有变态跟踪/”
“放屁!我是去问那幅画的出处!”
“你跟同志们也是这么解释的!”
两人的音量越来越大,互相拆台的内容越来越劲爆。
周围的路人,从偷听变成了明目张胆地围观。
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嘴里嘀咕着“这俩老头好有意思”。
唐川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插兜。
他表面没什么表情,脑子里那根弦绷着,这俩人要是吵过火了怎么收场?
这会吵起来那是真的一点面子锂离子都不给对方留下。
不愧是多年好友,就是敢说。
但这三十年的交情,可别因为今天这阵势伤了面子。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上去打个圆场,一道清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唐律师?”
徐以苼穿着件奶白色西装短裙,手里拎着袋水果,显然是午休过来看二大爷的。
她的视线从唐川脸上扫过,又看了眼正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老头,嘴角翘了一下。
她侧身靠近唐川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别担心,他们每次见面都这样,吵完了喝杯茶,跟没事人一样。”
徐以苼把那袋水果换了只手拎着,语气里带着股见怪不怪的松弛。
“年轻时候就这样,谁嘴上不占便宜谁憋得慌,只要没动手,过半小时自己就消停了。”
唐川的肩膀松了一截。
至交好友,吵归吵,底子在那儿,不会真翻脸。
他的视线从两个还在互喷的老头身上收回来,扫了眼周围。
文化广场下午人不多,但刚才这俩人嗓门太大,方圆二十米以内的路人都在看热闹。
其中有四五个小孩,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那个被妈妈牵着手,嘴里含着根棒糖,瞪着眼看两个爷吵架看热闹。
唐川低头,拉开随身挎包侧面的拉链。
里头有一把棒糖,草莓味的,他日常包里备着,偶尔出差办案,碰见小孩儿就分。
他抽出五六根,蹲下身,冲离得最近的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小朋友们围过来,眼睛全盯着那把花绿绿的糖纸。
“想吃吗?”
“想!”
几只小手伸过来,唐川一人发了一根。
剥糖纸都不用帮忙,小孩儿自己撕开塞嘴里了。
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含着糖问。
“叔叔,那两个爷爷为什么吵架呀?”
唐川没直接回答。他把食指竖起来,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语气像在讲秘密。
“他们俩不是在吵架。”
几个孩子齐刷刷歪头,显然不信。
“他们是好朋友,就跟你们在幼儿园抢玩具一样,吵完还玩。”
小孩儿们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唐川换了个姿势,单膝蹲着,手指往蒋文的方向一指。
“看见那个穿深蓝衣服的爷爷没?他开了一家特别厉害的店,好多人排队去买东西,而且他对人很温柔。”
小孩儿们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点头。
唐川又指了指徐学海。
“那个拿扇子的爷爷呢,以前当过兵,打枪特别准,百发百中。”
“哇!”几个男孩的眼睛亮了。
“你们去跟他们说,就觉得爷爷好厉害。”唐川语气带着点拜托的郑重。
“这个任务有点艰巨,能做到吗?”
扎马尾的小女孩举手。
“那个温柔的爷爷,他店里卖什么呀?”
“卖……宝石。”
唐川挑了个小孩能理解的说法。
“好!”
一群小朋友呼啦啦跑过去,像一窝出笼的小鸡崽。
蒋文正指着徐学海的鼻子,嘴里那句还没说完,一只小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仰着脸,嘴里含着棒棒糖,吐字含混。
“爷爷,你好……好厉害!”
蒋文愣了。
“嗯?”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小女孩,双手背在身后,声音奶声奶气。
“爷爷你开店的对不对?卖那个宝……”她扭头看了眼同伴,小声问。
“卖什么来着?”
“宝石!”另一个孩子给了提示。
“对!卖宝石!好多人排队买!”
小女孩把这句话喊出来,尾音拖得老长,像在背课文。
蒋文的嘴角绷了两秒,没绷住。
那股跟徐学海斗嘴的火气,被这几个奶团子三两句话冲得七零八落。
他蹲下身,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群小孩儿,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开。
“谁教你们的?”
小朋友们对视一眼,齐刷刷摇头。
“没人教!”
蒋文哼了一声,把那点疑问咽下去。
好听的话谁不爱听?
况且是一群四五岁的小鬼头,仰着脸夸他。
“爷爷还很温柔!”一个小男孩补充道,声音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