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蓟城东南方五六十里,景色还算不错,但平日里人烟稀少。
夜幕缓缓降临,起伏的山脉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盘踞在天际线下。山势不高却连绵起伏,黑黢黢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与暗沉的天幕融为一体。
山间林木茂密,多是松柏,四季常青,远比千荒道冰天雪地的景色要好看得多。风吹过时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山腰处隐约露出一角飞檐,那便是净业寺,寺中几乎没有灯火,黑洞洞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山下的旷野。偶尔有一两声鸟啼从林中传出,短促而尖锐,旋即被夜风吞没,四周又归于沉寂。
山脚下,几间农舍早已熄了灯,烟囱里没有炊烟,院子里没有犬吠,安静得像一座空冢。更远的地方,蓟城的万家灯火在天边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暖融融的,与这里的冷清恍如两个世界。
整座山脉都安静无比,连飞禽走兽都止住了叫声,像是预感到了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到来。
隐蔽的丛林中弥漫着些许血腥味,有四具死尸倒在地上,猩红的血迹正在灌木丛中不断蔓延,死人的瞳孔中都带着浓浓的恐惧与绝望。
尔朱律看着死尸冷笑道:
“咱们的太子殿下也算是谨慎,连小路都布置了暗哨,可惜啊,太低估洛兄的本事了。”
“呵呵,这两天我也派人来山中探过路了,此等伎俩在我眼里可没用。”
大批黑影正从林中闪掠而出,直扑净业寺,此行洛羽一方出动了两百余人,尔朱律也带了四五十护卫过来。从情报中看,寺庙护卫也就百人上下,这么多人绝对够了。
“多亏了律兄的情报,不然我的人再厉害也只能像眉头苍蝇一样乱窜。”
洛羽目光冰冷地看向山腰处闪烁的火光:
“待会儿殿下的人在外面守着便好,有漏网之鱼逃出来帮我解决掉,院子里的事交给我。”
“没问题。”
尔朱律重重点头:
“一切听凭洛兄吩咐!”
“行动!”
……
净业寺依山而建,占地不大,格局却颇为严整。山门是一座青砖砌就的门楼,门楣上刻着“净业寺”三个字,笔力苍劲,可惜漆色斑驳,在夜色中看得不甚真切。
门楼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狮身覆着薄薄的青苔,张着嘴,面目狰狞,怎么看都没有寺庙该有的和善。
毕竟此地离蓟城有些距离,又藏在深山老林里,平日里香客极少,这就导致净业寺渐渐没落,但不知何时变成了东宫的私地。
寺庙门口站着四名和尚,虽然穿着僧袍,可那满脸横肉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出家人,而且一口一个老子,一口一个俺家。
夜色深沉,山风裹着松涛一阵阵地掠过庙檐。
四个假和尚歪歪斜斜地倚在门楼下,灯笼搁在脚边,昏黄的光只照亮了身前巴掌大的一块地。一个胖大和尚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嘟囔道:
“他娘的,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天天守着,闷死个人。”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搓着手,往掌心哈了口气:
“老子在蓟城的时候哪晚不是喝酒吃肉逛窑子?现在倒好,天天吃斋念佛,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没有酒肉也就算了,连个女人都没有,每天看到的香客不是老头就是糟老太婆,娘的,这些天都快把老子给憋死了!”
“你瞧瞧你这个德行,脑子里整天都是女人!”
“哼,不是女人难道是男人?”
他忽然压低声音,嘿嘿一笑:
“你是没见着上回山下王家庄那小寡妇,那腰身,那屁股……”
“哦?果真吗?”
“那当然,老子说的话还能有假?端的是极品!”
“赶紧说来听听……”
几个和尚顿时来了精神,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笑起来,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淫笑,胖大和尚拍着瘦高个儿的肩膀:
“你小子就惦记那寡妇,小心人家汉子半夜来找你索命。”
“那汉子早死啦!”
瘦高个儿一撇嘴:“再说了,就算活着老子也是一刀一个,怕他?”
正说得热闹,山道那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个和尚立马住了嘴,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短刀。
胖大和尚眯着眼朝山道望去,灯笼光摇曳中,两道人影正缓缓走近,是两个男子,一壮一瘦,都穿着粗布衣裳,背着香袋,像是山下的农户,手里还提着一篮子供品。
“几位师父,夜路难走,我们赶了个晚。”
那男人走上前,陪笑道:
“家里老母亲病了,想来寺里上柱香,求菩萨保佑。”
灯火照耀之下,映照出两张看似老实憨厚的面庞:
许韦,王刺。
胖大和尚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眉头微皱:
“大晚上的上香?哪有这个时辰来的?两位请回吧,还是明天再来。”
开玩笑,寺庙里都是秘密,岂能在这个时辰放两个老百姓进去?
“实在是没办法,白天忙着照顾病重的老娘,抽不开身。”
许韦连连作揖,眼眶甚至都有些红了:
“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劳烦几位师父行个方便,我们上完香就走,不耽误。”
胖大和尚皱起了眉头:
“啥意思,上个香而已,怎么和救人命扯到一起去了?”
“师父,求您了,就当是行行好吧。”
王刺这才开口解释道:
“家中老娘平日里最为心善,最好信佛烧香,三十年来处处拜佛,很是虔诚。可,可最近不知怎地染了怪病,已经十几天卧床不起,近日来更是时常昏迷,眼看着就,就要……
白日里娘亲醒来,说是多年前曾在净业寺许过愿,一直未还,这才让咱们两兄弟赶来烧香。
若是今夜上不了香,只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是啊是啊,呜呜……”
两人说得声情并茂,弄得几个假和尚面面相觑,都不好意思了。
让他们进去吧,这时候庙里全是佩刀护卫,难免露馅,不让他们进去吧又说不过去,以后此事传出去只怕山下百姓要怀疑他们的身份了。
“这,这……”
“方丈,您就行行好吧,就当是可怜可怜咱们穷苦人家,可怜可怜我那命在旦夕的娘。”
“上完这炷香咱就走,绝不给师父们添麻烦!”
说着说着两人就凑到了庙门口,王刺的眼角甚至还闪烁着泪水,胖大和尚咬咬牙:
“行吧,就让你们俩进去,但是……”
“噗嗤噗嗤!”
话音未落,走到眼前的许韦、王刺两人同时暴起,从贡品底下掏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左右一捅一扎,精准地割开了几人的咽喉,全都是一人封喉,绝无半点拖泥带水。
“你,你们……”
几具死尸缓缓瘫倒在地,胖大和尚捂着咽喉,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瞳孔中带着浓浓的震惊与不甘。
“我呸,一群假和尚,别玷污了菩萨的善名!”
许韦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狞声道:
“兄弟们,给我杀!”
一声怒吼,无数黑影呼啸而出,涌入山门。
洛羽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尔朱律与他肩并肩,嘴角同样带着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