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东边的山脊缓缓探出,第一缕晨光落在麻瓜山上,照亮了昨夜那场惨烈厮杀的遗骸。
山道两侧,尸体堆叠如柴垛,层层叠叠,绵延数里。千荒军的灰甲、秃固族的皮袍、乞伏族的旗幡,此刻都已被鲜血浸透。
无数尸体惨不忍睹地躺在雪地里: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瞳孔已被寒霜覆盖;有的蜷缩成一团,双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有的趴在同伴身上,像是临死前还想替对方挡一刀……
断肢残臂被冻得硬邦邦的,像一截截枯木,渗出的血水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泊,映着灰蒙蒙的天。
秃鹫来了。
先是十几只,然后是数十上百只从四面八方飞来,黑压压地盘旋在低空,它们在等,等那些晃动的人影离去便要来一场大快朵颐的饱餐。
乞伏老东和乞伏儿林的尸体还相拥着躺在雪地里,父子俩的血已经冻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坨,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来哭泣,只有秃鹫在他们头顶盘旋,耐心地等待着。
说来也是可笑,秃鹫本是乞伏族的图腾,可今日却要啃食他们的尸体。
灭了无数部落,乞伏族终究迎来了自己的末日。
因果轮回,终有报应。
韩靖的人头孤零零地插在雪堆里,麾下精锐全军覆没。
一场关乎千荒道兵权之争的大战,最终以康澜的胜利而告终!
风从山间灌进来,呜呜咽咽,像是在替这些死去的人超度。
远处的麻瓜山依旧沉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漫山遍野的尸体和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一场大战的惨烈。
康澜站在麻瓜山外的一处高坡上俯视战场,秃雀策马而来,乐呵抱拳:
“康将军,恭喜了,以后千荒道可就是您说了算。”
“老族长说笑了,我康澜有几斤几两心中还是有数的,咱们不还是听三殿下的吩咐?”
“呵呵,日后三殿下荣登大宝,将军可就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了,还得替我秃固部多多美言。”
“哎,老族长这么说就见外了!今日之战,秃固部亦功不可没!
殿下宽厚待人,绝不会忘记秃固部的大功!”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秃雀收起笑容轻叹了一口气:
“可惜,赢虽然赢了,可没想到他们二人竟敢举族死拼,咱们的损失不小啊。”
乞伏族与韩靖的兵马死得死、逃的逃,几乎全军覆没。
可康澜他们也没好到哪儿去,折损近半,好几支精锐亲军都快打光了,秃固部六千人出征,现在连三千都不到。
“能赢就行。”
康澜虽然心痛,但还是给自己加油打气:
“只要大权在握,偌大一个千荒道在手,日后还怕没兵不成?”
“说的也是。”
秃雀冷不丁的笑了一声,遥望荒城方向:
“算算时间,我儿应该已经解决了浮屠,这两千精骑以后也归大人了。”
“哈哈。”
康澜大笑一声:
“千荒道皆言,浮屠乃是杀神,悍勇无双,可在我看来他无非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罢了。
一杯毒酒,足以送他上路!”
“可他毕竟是九皇子的人啊。”
秃雀饶有趣味地问道:“大人就不怕九皇子日后找你麻烦?”
“呵呵,浮屠是死在反贼手里,和本官有什么关系?”
康澜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再说了,太子一倒,朝中百官必以三殿下马首是瞻,到时候区区一个九皇子,能奈我何?”
“哈哈哈,大人高见!”
“好了,先回荒城再说吧。”
康澜沉声高呼:
“各营打扫战场、清点物资,将乞伏族的金银财宝都给我拉回去,降卒皆为奴隶!”
“诺!”
“轰隆隆!”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雪原尽头滚滚而来,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颤抖。
康澜和秃雀同时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轰隆隆!”
晨光之中,一道黑色的铁流正从地平线上涌出,如墨色的潮水漫过雪原,无声,却势不可当。
骑兵数以千计,没有旌旗招展的喧嚣,没有鼓角争鸣的激昂,只有铁蹄碾碎冻雪的闷响。
一声接一声,狠狠踏在所有人的心头。
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黑光,与雪地的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长槊如林,黑甲如云!
队列最前方,一面血红色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旗面上两个大字如刀劈斧凿:
浮屠!
旗角被风撕得哗啦作响,那两个字却纹丝不动,像是用血写就的誓言。
旗下一将头戴鬼面,青面獠牙,唯露一双眼眸,不见杀意,不见怒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全军止步!”
“轰!”
数千骑整整齐齐的勒住缰绳战马齐齐停蹄,没有一声多余的嘶鸣,没有一匹越前半步。
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在止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黑甲、黑旗、黑马……
黑云横亘在山外的雪原上,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连晨风都被这股杀气逼退了。
远处的秃鹫惊叫着飞散,盘旋在半空,不敢落下。
康澜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死死盯着那面血红色的军旗,盯着军旗下的鬼面将军,嘴唇哆嗦了两下:
“浮……浮屠!”
秃雀的脸色比他更难看,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怎么回事!
“不可能……这不可能……”
秃雀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应该死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浮屠活着,那他儿子?
老人的心不断颤动,一股不安涌遍全身。
黑甲精骑列阵于山外,纹丝不动,如同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冷冷地注视着山道中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残兵。
人数远不止两千骑,而是整整五千骑!
骑阵之中可以清晰的看见种师衡、呼延烈等人,盟军精锐尽至!
“为,为什么会这样?”
康澜无比茫然,高声喝道:
“浮屠!你不是应该率军留守荒城吗?来此何意!”
“驾!”
浮屠策马向前,将马背上挂着的一个包袱高高抛向空中,又重重栽落在雪地里。
当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出时,秃雀心头一颤,牙齿欲裂地吼道:
“荡儿!荡儿”
没错,那人头正是他的儿子秃荡。
“节度使大人想要杀我?可惜啊,我浮屠又岂是任人宰割之辈?”
冰冷的嗓音回荡在天际之间,康澜目瞪口呆,失神许久以后震惊喝道:
“你,你真的是叛徒!是内奸!”
这时候要再想不明白,康澜就白当这个节度使了!
没看见对面军中有很多人胡人吗!
所有人都傻眼了,浮屠真的是叛徒!
“康将军,我们之间有笔账还没算。”
浮屠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战马的脑袋:
“不知你这两万残兵,能不能挡住我的五千铁骑!”
不屑,浓浓的不屑。
“你,你竟敢造反!”
康澜浑身一颤,破口大骂: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可想清楚了!”
浮屠没有说话,只是策马面向全军:
“将士们!”
“轰!”
无数悍卒策马提槊,神情悍然。
“今日吾以浮屠之名,染千荒修罗!”
“可敢随本将,踏碎千荒军!”
“杀,杀,杀!”
三声怒吼直冲云霄,杀意骤然升腾。
种师衡、呼延烈……无数将士皆双眼血红。
他们等这一天很久了!
浮屠缓缓抬起手,一道寒芒闪过,槊锋竟然划开了自己的手心,丝丝鲜血往外渗出。
手掌染着血,在鬼面上从左至右,缓缓抹过一道血痕。
五千黑甲精骑齐齐举手,将刀锋上的鲜血抹在自己的脸颊上。
一道,两道,三道……
血痕纵横交错,如鬼如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嘶吼,可这种诡异的场面却让康澜和秃雀的心脏砰砰直跳。
晨光照在五千张染血的脸上,黑甲映着血光,血光衬着黑甲,整支骑军仿佛是从幽冥中爬出的修罗军团,在人间列阵。
风停了,雪住了。
天地间只剩这一片沉默的杀意!
浮屠长槊平举,嗓音沙哑却震撼天际:
“起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