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历,承烈五年,春
新年已过,此时距离蜀国亡国整整过去了三个年头。
栖霞山位于江宁城外六十里,不高不险,却是蜀中有名的幽静之地。
山势缓和,连绵起伏,漫山遍植青松与枫树。时值初春,新叶尚未繁茂,松针却是经冬不凋,苍翠欲滴,将整座山染成一片黛青。山间溪流潺潺,清澈见底,蜿蜒穿过乱石,叮咚作响,给这静谧的山林添了几分生气。
山腰处有几株老梅,花期将尽,残瓣零落,随风飘散,暗香浮动。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蜿蜒而上,两旁野草芜蔓,显然少有人至。
赵煜的陵墓便在山腰一处向阳的缓坡上。
没有石像生,没有神道碑,更没有飞檐斗拱的享殿。只是一座低矮的土丘,前面立着一块粗糙的青石碑,碑上无字,连姓名都不曾刻下。土丘上长满了枯草,几株野藤从碑后探出头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若非碑前还残留着些许香烛的痕迹,几乎看不出这是一座陵墓。
更看不出,这是蜀国末代皇帝的安息之处。
一代帝王,死后不过黄土一抔。
山脚下也是有村落聚居的,沿着街道两侧有些许小铺营业,更往后便是一间间民房,正好到了晚饭时节,炊烟袅袅,烟火气十足。
一间茶铺中,洛羽端坐着,掌柜的是个老汉,将两碗热茶和些许瓜果端了过来,唠了几句:
“客官还有朋友没到吗?一人怎地要了两碗茶。”
“呵呵,待会儿便到,您放在这便好。”
“好嘞。”
老汉笑眯眯的:“听您的口音不是蜀地人吧?从外面来经商的?”
“掌柜的好眼力,我确实不是蜀人,胡乱做些小生意聊以糊口。”
洛羽同样露出一抹笑容:
“这不是听说栖霞山乃是蜀中第一美景吗,闲来无事便来看看。”
“哈哈,那客官可是来错了时候。”
老汉作为土著,略显自豪,神采飞扬地介绍起来:
“再过两个月才是栖霞山最美的时候,现在刚过了新年,还是冬景,远不如盛春景象。”
“那便是不凑巧了,看来得下次入蜀才能见到盛春景象。”
洛羽的眼珠子咕噜一转:
“我还听人说,蜀国先皇的陵墓也在这?能葬在如此好山好水,倒也不错,想来陵墓修得十分气派吧?”
听到蜀国先皇四个字的时候,老人的表情明显一僵,轻叹了口气:
“何来的气派,无非是个小坟头罢了,羌人哪会儿那么好心,能入土为安就不错了。”
“堂堂皇帝,竟然只有一个小坟头?”
“那可不,亡国之祸啊,当年江宁城那一战,杀得可惨了。
客官是外人,不知道,现在那位蜀庭大王差点要将先皇的遗体丢到乱葬岗喂狗,唉,说不得,说不得。”
老汉的眼光湿润了些许,低低地说道:
“说起来当年那位先皇虽然只当了几个月的皇帝,可,可却是个大好人啊。一心为民、为国,想要挽救蜀国于危难之中,最后更是殉国而死。
倘若蜀国不亡,今日蜀地该是另一番景象。”
洛羽默然不语,这几日他走访江宁城,从百姓口中听到赵煜的时候无不是交口称赞,看来那位不着调的弟弟也是为百姓干了不少实事的。
“今天是正月初五,再有半个月似乎就是先皇的忌日了。”
老人的目光投向了半山腰,似乎在遥望陵墓:
“可惜啊,多好的人,唉……”
“听您老这么说,我倒是想上去祭拜一番了。”
洛羽如何能不知道赵煜的忌日,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难得来一趟,上山赏景也不错。”
“客官,千万别。”
老人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
“赏景可以,但是去祭奠先皇,万万不可。”
“噢?为何?”
“害,还不是那位蜀庭大王心胸狭隘,派了人在附近严加看管,谁敢去祭奠只怕得掉脑袋。”
老人心有余悸地说道:
“这些年偷偷上山祭拜的人不在少数,可只要被抓住,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竟有此事!”
洛羽露出一抹震惊畏惧之色,连连摇头:
“那还是算了,不去也罢,咱只是做点小生意,犯不上搭条命。”
“正是此理!那客官饮茶便好,切莫动此念头。”
这老头倒也心善,临走还不忘叮嘱了洛羽两句,但也知道这种事不能说多,便闭上了嘴巴走开。
洛羽自饮自酌,没一会儿的功夫,李泌的身影便闪入了茶棚,低声道:
“一切按计划进行。”
“很好。”
洛羽嘴角微翘:
“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
当初的蜀国皇城已经成了西羌二皇子耶律楚休的行宫,历经两年的修缮,皇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金碧辉煌,但总觉得每一处角落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宫里的下人都说,每到晚间似乎都能听到细若游丝的哭泣声,像是当年死去的亡魂在呜咽。
大殿内,灯火通明,只不过主位上摆着的早就不是龙椅了,而是一把紫檀木椅。
西羌二皇子耶律楚休端坐其上,手中把玩着玉如意,面色淡然。
别看他文文弱弱,一副书生模样,可其智谋手段高超,当年更是差点率兵攻破陇北防线。主政蜀庭三年,将朝中文武压制得服服帖帖。
这三年蜀地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军械,已经能做到供应西羌内地的需求,就连西羌大汗都交口称赞,耶律楚休乃文武全才。
殿下两侧,文武分列。
文臣自然以蜀庭大王贾安为首,他靠着出卖国家、残杀亲弟,三十出头就一步登天,贾家在他手里不仅没亡,反倒越发壮大,有时候甚至会让人忘记权利背后的肮脏;
武将则以蜀庭平章大将军董阎为首,这位董将军身披甲胄,面容冷峻,身材魁梧,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寒光闪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人如麻的凶戾之气。
光是看他一眼便令人不寒而栗,去岁蜀地境内有义军起兵造反,要光复蜀国,短短一个月烽烟就席卷三州之地,是董阎亲帅五万大军平叛,杀得血流成河,两万义军全军覆没,白骨填满了山谷。
谣传他一战阵斩百人,董阎王三个字可不是白来的。
此刻,两人正针锋相对,殿中火药味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