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南境
剑南道,无名山脉。
这儿离边关只有两百里之遥。
从一个多月前开始,大乾十万兵马便进驻此地,与攻入境内的南越军形成对峙,一开始打了几场小仗,互有胜负,而后战线便稳固了下来,可就在几天之前,南越军毫无征兆地退出了大乾国境,边境局势一下子缓和起来。
大帐之中,萧少游和兵部尚书夜辞修正站在地图沙盘前指指点点,部署着边关防务。
此行前往南境主持战事,萧少游只带了曹殇和顾剑两位武将以及数十位校尉、偏将一级的将校,随行亲军不过千人,算是轻装简行了。
朝廷担心萧少游对军中众将不熟悉,特地让兵部尚书一起前来坐镇,以免出现将校不听宣、不听调的情况。
“前军两万人可兵分三路,进驻这里,这里,还有那里,将粮草补给往前再送百里,东西一线建起三座粮草,分兵固守要害……”
萧少游不停地说着战事安排,仿佛一切战事部署皆在心中,哪怕南越兵马已经后撤,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大军还是谨慎些好。
“啧啧,都说将军乃玄王麾下的左膀右臂,排兵布阵果然严谨,十万兵马利用到了极致,进可攻退可守,哪怕南越增派大军来攻都无能为力。
而且将军到南境不过一个月,竟然已经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各处要害皆在胸中。
白衣兵仙名不虚传啊,在下佩服。”
夜辞修看完萧少游的部署之后频频点头,露出一抹钦佩之色:
“西北边军有将军这般统率,有曹将军、顾将军这般悍将,何愁羌人呼?”
在一边旁听的曹殇和顾剑不自觉地昂起了头颅,隐隐有些自豪。
“尚书大人过奖了。”
萧少游坦然道:
“为将者自当熟悉排兵布阵之道,攻守之行,毕竟万千将士的性命担在自己肩上,马虎不得。
尚书大人不到二十岁便名扬京城,后追随陛下入东境、平天下,官加兵部尚书,您才是江山社稷的柱石。”
夜辞修笑着打趣道:
“若是别人夸我,那夜某是当仁不让,但萧将军这么夸我可受不起,在萧将军面前谈兵法,倒是有些班门弄斧了。”
“哈哈哈,夜大人真是谦虚啊。”
两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在一起相处了快一个月,关系也算是熟络了不少。
“就是不知道南越这帮杂碎为何退兵。”
曹殇在一旁嘟囔道:
“要打便打,搞什么花样。”
在他们看来南越兵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要不是朝廷有诏命,让边军克制,尽量不要扩大战事,他早就和顾剑率军反击了。
“曹将军稍安勿躁。”
夜辞修轻声道:
“此刻六国正在乌江之畔会盟,共商大事,既然要一起抗击羌人,自然先该止息中原兵戈。或许是两国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南越这才退兵。
放心吧,若是真有消息,想必这两天朝廷的旨意便会送到。”
“有道理。”
几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思来想去,只有这个理由最靠谱。
“唉。”
夜辞修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
“会盟抗羌,说起来是好事,可六国各怀心思,哪能真的拧成一股绳?
不用猜都知道,楚国项天穹想当盟主,郢国月青凝诡计多端,南越更是一头喂不饱的狼。眼下退兵,不过是碍于盟约,暂时收敛爪牙罢了,如此联盟,岂会稳固?
待盟约一纸空文被人遗忘,南越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到那时,南境恐怕又要血流成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萧少游等人,声音低沉:
“朝廷之所以急调萧将军等来南境坐镇,正是因为南境军中无人。
想必几位也清楚南境的情况,几年前被叛军糟蹋得不成样子,到今天也没恢复元气,各地守军、武将尚未练成气候,此次边军一触即溃就是印证。
南越十万大军入境,竟然连破数城,如入无人之境,陛下得知消息后雷霆震怒!
若不是朝廷反应快,紧急调兵增援,只怕南境三道怕是早已生灵涂炭。”
萧少游眉头微蹙:
“南境三道的底子是差了点,此次轻而易举被敌军攻破边关确实没想到。听夜大人的意思,你是觉得日后南境终有一战?”
“不错。”
夜辞修沉声道:
“南越新皇阮云魅野心不小,又极能隐忍,这次他借着替兄长报仇的名义兴兵,实则是在试探我朝虚实。如今试出来了:南境空虚,无将可用、无兵可战。
这一次他退了,下一次再来,就不会只打几座城就走了。”
夜辞修重新看着地图,目光中满是忧虑之色:
“朝廷不能永远靠你们西北边军来救火,南境必须练出一支能战的兵马,必须培养一批能打的将领。否则日后战事一起,朝廷还得从千里之外调兵,疲于奔命,迟早要出大事。”
萧少游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尚书大人说得有理,是该未雨绸缪了。”
“有一句私底下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说。”
夜辞修忽然转身看向萧少游三人,神情变得古怪、局促起来。
“但说无妨。”
萧少游很自然地说道:
“同朝为官,又有并肩沙场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
夜辞修沉吟片刻,目光在萧少游脸上转了转,似乎在斟酌措辞。
曹殇和顾剑很好奇,这位夜大人到底要说什么,神神秘秘的。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道:
“陛下对南境的局势十分忧心,不止一次跟我提起,说南境缺一位能独当一面的统帅,要能文能武,既能练兵,又能镇守一方。
陛下还说朝中虽有不少将领,可能担当此任的寥寥无几,掰着手指头算算,也就吴老将军能力够,有资历,可老将军年事已高,哪能一直在前线犯险。
夜某斗胆说一句,这些年羌兵屡屡犯境,将军多次率兵击退外敌,杀的草原闻风丧胆,萧将军之才,整个朝堂有目共睹。
若将军愿意留在南境,替朝廷练出一支精兵,陛下定会委以重任,南境数道兵权尽付将军之手!
在夜某看来,将军你,才是坐镇南境的最佳人选!”
说完,他紧紧盯着萧少游的眼睛,眼中满是期待。
曹殇和顾剑对视一眼,脸色微变,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夜辞修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把萧少游从洛羽身边挖走,让他脱离边军体系,成为朝廷直辖的重将。
这是何意?
拉拢!
可这是夜辞修自己的想法还是朝廷的意思?
萧少游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着摇摇头:
“尚书大人太过高看在下了,少游本是边军一介武夫,全靠玄王提携才有今日,什么白衣兵仙,虚名耳。南境需要统帅,朝中自有合适人选,少游才疏学浅,恐怕难当大任啊。”
“哎,萧将军过谦了。”
夜辞修连忙摆手:
“白衣兵仙的名号,天下谁人不知?将军若肯留在南境,那是南境百姓之福,也是朝廷之福。介时与洛王爷一西一南坐镇边关,岂不是一段佳话?
当然了,在下也知道将军与玄王的情谊,但请将军想想,为将者,该以江山安危为己任啊,正值朝廷用人之际,我等朝臣就该挺身而出!”
萧少游没再说话,眼眸闪烁,像是在思考夜辞修的话。
“咳咳,这只是在下的一个提议罢了。”
夜辞修露出一抹抱歉之色:
“将军若是愿意,本官自当在陛下面前举荐良才,将军若是不愿意,就当夜某从未提过此事。
若有唐突冒犯,还请几位将军见谅!”
“尚书大人这说的哪里话。”
萧少游正色道:
“何来唐突?你我都是为了朝廷效命,为了陛下,为了百姓的安危着想,夜大人忧国忧民之心萧某明白。
只是,我在边关从军多年,突然让我离开实在有些猝不及防,可容我思考思考,再做决定?”
“那是自然。”
这个回答似乎让夜辞修很满意,作揖告辞:
“那将军先休息,夜某先回了。”
“大人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