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苍岐
夕阳西下,黄昏倾洒在三岐山连绵起伏的山丘和城墙上,透着一股静谧的感觉。
作为陇西、北凉六州的首府,这座城池早已不是当年那座只有两道木制营墙的小城了,而是六州首屈一指的边关重镇!
三座山脉如同巨人的臂膀,将城池环在怀中,将数以万计的百姓护在胸口。
山峰层峦叠嶂,漫山遍野皆是秋景。松针苍翠欲滴,枫叶如火如荼,红绿相间,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仿佛一幅巨大的织锦挂在天地之间。
秋风拂过,林海翻涌,几片红叶随风飘落,悠悠荡荡。
如此美景,在边关也算是难得一见。
当年洛羽在这里建城的时候,看中的就是山谷盆地空间辽阔,而且三面环山,只需要建起一道城墙便可保护城内的安全,三座山峰简直就是天险。
城墙以青石砌成,高达五丈,绵延数里,将山口尽数封死。墙体上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座箭楼,飞檐翘角,垛口密布。
夕阳照在城墙上,将青灰色的石壁染成一片暖黄,却掩不住那股历经风霜的肃杀之气。
城头上旌旗猎猎,玄色字旗在晚风中翻卷如云,甲士林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关外。
不过自苍岐建成以来,还没遇到过有人敢来这里撒野。
经过多年的发展,山内空间更大了,原本崎岖的山路、碎石被平整出来,甚至山体都被凿开了不少,全都变成了整齐的街巷、民房、商铺……
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屋舍鳞次栉比,商铺林立,街巷纵横。酒楼、茶肆、布庄、铁匠铺,招牌五花八门,伙计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薄雾融在一起,给这座边陲首府平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山风裹挟着松脂的清香和晚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让人恍惚间忘了这是一座枕戈待旦的边关雄城。
城内可以容纳的人口差不多到极限了,大部分都是边军的家属,而且是那种老军户。
其实从洛羽入主苍岐以来,这座城池从未爆发过一场战事,再加上边关防线稳固,境内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在苍岐城的百姓乃是最幸福的人。
……
靠着城角有一排排房屋,整整齐齐,还能看到披甲军卒往来穿行。这不是百姓的住宅,而是守军的驻地。
苍岐城毕竟空间有限,不可能容纳数以万计的军卒驻守城内。历经多年的发展,驻守城内的除了王府亲军之外就只剩下员额三千的巡防营了,平日里负责维护治安,抓抓鸡鸣狗盗之徒。
不过就在城外五十里的地方,有岐山、凤川两座大营,边军多支精锐皆屯驻于此,可保苍岐的安全。
靠近角落比较近的那座木屋内正回荡着爽朗的笑声:
“大哥你总算是回来了,这几个月在凤川大营的日子苦吧?”
“也就那样吧,咱们这些当兵的大老粗,到哪儿不都是吃沙子?能填饱肚子就足够了。
不过你别说,那些新兵蛋子气势倒是挺足,看着不错。”
“哈哈!那咱边军也算是后继有人?”
屋内有两人在乐呵呵地笑着,围着四方桌相对而坐,看那模样就知道是边军武将:
皮肤略显黝黑的乃是苍岐城巡防营都统,陈龙安。
土生土长的阙州人士,正儿八经的王府亲军出身,后进入玄武军担任都尉,一步步立下战功,官至苍岐巡防营都统。
听起来只是个都统,可这里是苍岐,是边关的心脏!这个位置无比重要,足见洛羽对其的信任,若是放到任何一军,当个偏将是最起码的。
坐在他对面的是巡防营副都统,唐林旭,相貌看起来要年轻不少,最多三十出头。
他和陈龙安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数,流民入陇,全家五六口人跟着逃难过来的,为了分到田地陈龙安便入了军,当上百夫长后转头去了玄岐军校,毕业武考成绩优异,出来便升了都尉,最后一步步当上了巡防营副都统。
“大哥你这几个月不在苍岐,可是苦了我了。”
唐林旭露出一抹抱怨之色:
“巡防营的军务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儿忙得过来?我不管,接下来你可得多忙忙,弟弟我得歇着了。”
“你这说的叫啥话。”
陈龙安义正言辞、装模作样的说道:
“年轻人嘛,就要多历练历练,你瞅瞅整个边军,三十岁能干到你这个位置的有多少人?
弟弟你前途不可限量,得努力!”
“大哥就框我,咱边军人才济济,我能干个副都统就知足了。”
“切,瞧你小子这点出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笑谈着,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许久。
原因是三个月前,陈龙安奉命前往凤川大营操练新兵,带队三个月,今日才恢复原职。
这也是边军的惯例,凤川大营日常承担着操练新兵的作用,谁来操练新兵?当然是老兵了。
可你又不能让一批老兵一直待在凤川大营练兵,这样老兵也会变成不会打仗的笨蛋。所以洛羽和萧少游想出来的办法就是从各军轮流抽调将校去凤川大营大营,三个月一期的新兵练完之后就官复原职。
这样既不耽误征战,也可以保证操练新兵的进度。
唐林旭嘿嘿一笑,从身后的柜子里摸出一坛酒,往桌上一搁,拍开泥封,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一边倒酒一边说:
“大哥这几个月不在,弟弟我可是攒了一坛好酒,专门等你回来给你接风。
来,先干一碗!”
“好酒?来,我瞅瞅有多好。”
陈龙安也不客气,端起酒碗,两人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现在不是战时,军规军纪没那么严苛,稍微喝几杯是无妨的,只要不影响自己的军务。
“唔,确实不错啊。”
辛辣的酒水入喉,烧得人浑身舒坦,陈龙安放下碗,抹了把嘴笑道:
“好酒!算你小子有心了。”
“哈哈,这可花了我小半个月的饷银呢,不过咱哥两嘛,谁跟谁啊。”
唐林旭又将两口大碗满上,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说:
“大哥家里都好吧?嫂子身子可还硬朗?我记得你走之前说嫂子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陈龙安点点头,眼中浮现几分温暖:
“得亏你有心,托人买了药送回去,吃了两个月已经好多了。但我家那口子你也知道,闲不住,让她少干点活,非不听,整天忙里忙外的。
只怕入冬之后,腰疼的毛病还得犯。”
“这可不行啊。”
唐林旭唠叨着:
“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过的多,犯不着把自己的身体累坏。”
“正是这个理,过几天回家一趟,好好劝劝你嫂子。”
陈龙安又喝了口酒:
“别说我啊,你呢?弟妹和孩子都好吧?”
提到家人,唐林旭咧嘴一笑,眼里都是亮光:
“好着呢!全家安康,吃饱喝足,哈哈。”
“你儿子应该三岁多了吧?我记得生娃的时候咱两还在陇北防线死守雁门关,你甚至都没空回家看望妻儿。”
“害,打仗嘛,没办法。”
唐林旭摆摆手:
“军中像我这样的人还少吗?守不住边关,妻儿老小都得死,既然入了边军,自然得在前线卖命。”
“是啊。”
陈龙安的眼中闪过一抹怅然之色:
“为了妻儿老小,咱们就得拼命,该死的羌贼!”
“不提这些,今天咱哥两重逢,该开开心心才对。”
唐林旭又给陈龙安满上了一杯酒,高举酒碗:
“大哥,这杯酒就祝咱们全家平平安安,一辈子无灾无难!”
“好!干了!”
“砰!”
两杯相碰,一饮而尽,酒花四溅。
“唔,这酒劲真大啊。”
陈龙安放下酒碗,莫名揉了揉眉头:
“才喝了三碗,怎么脑袋就晕了。”
“咦,越来越晕了,这,这……”
“砰!”
前一秒还在和唐林旭笑谈的陈龙安,下一秒就砰地往桌子上一栽,不省人事。
唐林旭看着与自己有多年同袍之谊的大哥,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片低沉怅然之色。
他又满上了一杯,一人孤饮,喃喃道:
“大哥,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