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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0章,死的价值

作者:宿言辰字数:2.4千字更新时间:2026-05-19 21:00:49
第1620章,死的价值

“我也没了!”

附近响起其他人的声音。

“我还有三支。”

“谁他妈把老子的箭囊踩了!里头还有两支呢!”

“那是老子的箭囊!”

“你的上面有记号?”

“有!老子在上面刻了个王八!”

“哪呢?”

“你看这儿!”

“……那确实是你的。”

沟底几个人嗤了一声,笑了半口气又憋回去了。

在这种当口上还能扯淡,也就铁林军的兵干得出来。这帮人在尸堆里待久了,拿死当笑话讲,讲完了该拼命还拼命。

又一轮箭落下来。

这回箭矢破空的尖啸比之前低沉。

对面骑兵的圈子缩了二十步,射程近了,箭的力道也大了。有支重箭从正上方落下来,直接钉穿了一面木盾,箭头从盾面背后探出来半截,差两寸就戳进盾后面那个汉子的脑门。

那人看着眼前晃悠的箭尖,整个人僵了一息。

然后他把盾举高了两寸。

一个老猎手趴在沟沿底下,伸手拽住了一个倒在沟口的羯兵尸体,他连拖带拽把那具死尸拉过来,翻了个面往头顶上一盖。

箭扎在死人背上,噗地一声闷响。

没穿透。

老猎手眼睛亮了。

“这玩意儿好使!厚实!”

旁边两个汉子一看,也去拖。

沟口尸体多,有的是。

两个人一人拽一条胳膊,把一个死掉的羯兵从碎石堆上拉过来。尸体太沉,拖到一半卡在石头缝里,一个汉子一脚踹开石头,另一个把尸体翻了个面,胸甲朝上,往头顶一架。

箭落下来,扎在死人胸甲上,噗噗噗,还有一声当。

“日他娘,有铁片!”

消息沿着沟底往两边传开了。不用谁吩咐,动作快的已经在拖第二具、第三具了。

沟东端,一个泾河部汉子选了个胖的,拖过来一看,后背插着根断矛。他把断矛拽了,翻过来盖在头顶。

旁边一个猎手嘀咕了一句:“你还挑。”

壮汉白了他一眼:“挡箭的东西,当然挑厚的。”

箭扎在死人身上,有的嘣嘣响,有的噗噗闷,有的噗噗中间夹了几声当当,铁甲的声和皮甲的声不一样,皮甲和皮甲也不一样。

有具尸体身上已经插了二三十支箭,像只刺猬。底下扛着的两个汉子咬着牙不换手,尸体上滴下来的血顺着他们的手腕往下淌,淌到脸上,也不擦。

“操,这狗日的活着没用,死了倒挺好使。”

旁边的家伙接了一嘴:“你轻点说,万一他在底下听见了……”

“听见又咋地,他还能爬起来咬老子?”

“万一真爬起来呢?”

“那正好,老子让他站着挡,省得我举着累。”

两个人顶着死人哈哈大笑。

周围的人也在笑。

没别的,就觉得这一夜过得格外爽快。

这些部落的汉子,被羯族欺负了这么久,今天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杀是杀了,挡是挡了,连死了的敌人都没闲着,还在替自己扛箭。

大牛蹲在沟底,扫了一圈。

几百号人缩在这条破沟里,举着尸体当盾的,拿断矛当拐棍的,靠着沟壁喘粗气的,按着伤口不让血往外冒的。身上的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马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斩马刀,刀身上的血凝成了黑红色的壳。

这副德行要是让公爷瞧见了,不知道该夸还是该骂。

大概率是先骂一顿再夸。

外面骑兵的圈子还在转,箭还在不断下落。

但沟里的伤亡确实降下来了。

尸体挡箭这招虽然埋汰,但太他妈管用了。穿着皮甲的羯兵死尸厚实得很,普通抛射的力道根本扎不透。

活着的时候是杀他们的敌人,死了反过来替他们挡箭。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

大牛往北面看了一眼。

队伍走了这么久,算脚程,该踏上渭水冰面了。拖着铁链的人走得慢,但也不至于慢到现在还没到河边。

他又看了眼东边的天。

有光了。天边最底下那层灰白,打猎的人管这叫“鱼肚光”,看见这道光,天亮还有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

对面几百骑还在绕圈射。

箭是有数的,但射完了箭,对面肯定还有别的法子。

战场上没有一招管用到底的东西。

公爷说过,连火器都不行。总有克制的法子,最终拼的是人。

孙老六从沟底挪过来,箭囊空了,弓挂在背上没用了,手里换了把刀。

“大牛哥,差不多了吧?”

大牛没应声。

“队伍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孙老六压低嗓门,“就算拖着链子,也该到河边了。”

大牛还是没说话。

他蹲在沟底,拿斩马刀在碎石上磕了两下,刀身上凝住的血块碎了几片,露出底下还算亮的刀锋。

“再等一刻。”

“为啥还要等?再等下去——”

“现在走,他们追上来,看到前面的队伍怎么办?”

孙老六愣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东边那道越来越亮的灰白光,又看了看大牛的脸,点点头。

沟里有人在低声骂娘,也有人在给旁边的人绑伤口。一个泾河的汉子把自己的裤腿撕了一条下来,缠在鹿角寨一个猎手的小臂上。猎手嘶了一声,骂道:“你他娘轻点。”

“你忍着,绑紧了才不流血。”

“老子知道,但你那手劲跟拧麻绳似的——”

“嫌我绑得不好你自己来。”

“我手废了你没看见?”

“老子眼瞎。”

泾河汉子埋头继续缠,缠完了打了个死结,拍了拍猎手的肩膀。两个人靠着沟壁坐下来,都不说话了。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不认识。一个是泾河放羊的,一个是秦岭猎鹿的。现在挤在同一条烂沟里,身上沾着同一种血。

阿木古从东端挪过来,狼牙棒拄在地上当拐棍。他那条受伤的胳膊已经肿了一圈,布条下面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成了黑红的一坨。

他噗通一屁股坐在大牛身旁:

“三百多号人蹲在这条沟里挨了大半夜的刀和箭,换的就是那些人能多走几里路,值不值?”

大牛没想这个问题。

狗哥下令的时候,让各队的百户自行判断,自行把握。他觉得该救那两千人,毕竟他们都是汉人,都是百姓,都是别人的爹娘、别人的家人。

铁林军为什么而存在?

他把斩马刀搁在膝盖上,拿拇指试了试刃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沟里那些还能动的人。

举着死人当盾的,还在举。绑着断手的,还在骂。刚才还在笑的,现在在喘气。刚才在喘气的,现在在给别人递水。

都是些什么人呢?

放羊的、猎鹿的、砍柴的、打铁的。

一个月前还在各自的山沟里过各自的日子,现在,是兄弟了。

大牛咧嘴一笑,没答阿木古的话,反问了一句——

“你为啥非得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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