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的目光从他的脚移上去,到腰间。
刀柄露了一截,被破棉袄遮着大半,没遮严。
她又把目光收回来,看他的脸。
“你就是小蔫哥?”
小蔫点了下头。
老鼠把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眯了眯,盯着他的腮帮子。
“你嘴里含着什么?”
靠在西墙根底下的王二蛋肩膀抖了一下,地耗子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偷笑起来。
小蔫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腮帮子里的石子换了个位置,咯噔一声。
“石、石子。”
“石子?”
老鼠愣了一拍,目光转向锁子。
“你不是说有吃的?”
锁子没反应过来:“是有吃的啊……”
老鼠一指张小蔫:“那他还吃石头?”
几个战兵终于没憋住,闷笑出了声。
锁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不关吃的事——”
“那是什么毛病?吃石头?”
老鼠皱着眉,又看了小蔫一眼,
“我在城里待了这么久,吃过树皮,啃过皮带,嚼过草根,还没见过吃石头的。”
小蔫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子,里面夹的肉干,连水囊一起递过去。
“先、先吃东西。”
老鼠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到了那块饼子上,脖子往前伸了一截,鼻翼翕动了两下,先闻了闻。
“真有吃的啊?”
“给你留……的。”小蔫说道。
昨天锁子回来汇报情况,提起过老鼠,对于这么一个在地底下生活的小丫头,小蔫和陈麻子他们自然是非常感兴趣。
老鼠伸手接过饼子,先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凑近闻了闻,两个鼻孔吸得呼呼响。然后把水囊也接了,掂了掂,里头水声晃荡。
狗剩在旁边催她:“你倒是吃啊。”
老鼠瞪了他一眼,把饼子掰开。肉干夹在中间,压得扁扁的,油渗进饼子里头,面饼颜色深了一块。她先把肉干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然后咬了一口饼子。
嚼了两下,开始发出嗯嗯声。
众人看着她吃,也不催促。
她把那口饼子在嘴里翻来覆去地碾,碾到没有任何颗粒感了,才咽下去。
王二蛋没忍住:“这饼子有那么好吃吗?”
陈麻子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饿轻了。”
老鼠低头又咬了第二口,这回咬得大了点,腮帮子鼓起来,鼻子里接着开始嗯嗯。
狗剩蹲在旁边看她吃,自己也咽了口口水。
小蔫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看着。
这丫头吃东西的样子,跟巷子里那些饿疯了的人不一样。饿疯了的人拿到吃的,会拼命地往嘴里塞,压根顾不上嚼。
可老鼠不是。
她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不浪费一丁点味道。
这是一个常年饿惯了的人。
饿惯了的人,下一顿不知道在哪,所以一口得吃出两口的滋味来。
饼子吃了一半,老鼠停了下来,把剩下的半块连着那条肉干一起,塞进怀里。
“不吃了?”锁子问。
“留着。”
老鼠拧开水囊灌了一口水,拿手背擦了擦嘴,抬起头,把水囊递还给小蔫。
“你那石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里几个人又乐了。
陈麻子赶紧替小蔫解释:“小老大说话结巴,含石子练嘴皮子的。”
老鼠哦了一声,又盯着小蔫看了两眼。
“这么练好使吗?”
小蔫想了想:“好、好使。”
老鼠眨了眨眼:“那你着急怎么办?”
小蔫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笑了一下:“说、说正事儿吧。”
他从灶台边捡了根棍,在地上划了一个方框,又划出四个门。
“东市……会、会不会画?”
老鼠蹲下来,看了一眼,伸手把方框往左边抹掉一截。
“南墙那边没这么直,这里应该往里凹点儿,墙根外头,他们搭了一排棚子,棚子后头拴着马。”
她一边说,一边在方框旁边点了几个小点。
“这几个地方都有干马粪堆。味大,不过能藏人,可不能久待,羯兵倒粪的时候会拿叉子捅。”
王二蛋听得一愣:“你还真在粪堆里藏过?”
老鼠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然藏你怀里?”
众人又吃吃地笑出声来。
王二蛋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冲地耗子嘟囔道:
“这耗子嘴可比你利索多了。”
地耗子瞪了他一眼:“你滚。”
小蔫抬了抬手,屋里安静下来。
“南门……多少人?”
“白天有两个拿长矛的站门边,换人的时候会多出来一队。马队进出的时候,要先停一下,里面有人查牌子。”
“牌子?什么牌子?”
“木牌,挂腰上。有的挂脖子上。”
老鼠伸手比了比,“不是每个人都有。赶马的、送草料的、倒粪的,有时候没有。”
陈麻子蹲近了些:“汉人能进去?”
“能。”老鼠点点头,“但进去的汉人,出来都挨查。衣服得掀开,草筐也得倒出来,有时候还搜鞋底。”
小蔫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锁子在旁补了一句:“南墙根外头我看见马了,光裂缝能瞧见的就不少,老鼠说里面马不少。”
“不是不少。”老鼠纠正道,“是很多。我上回进去,没敢往里走太深。靠南这片,棚子少说二十排。每排拴几十匹。棚子外头还有空地,夜里也拴马……那些马吃得比人都好。”
……
远处有羯兵巡过的脚步声,隔了几道墙,听不真切。
屋里不能点灯,借着外头的月光,地上的图一点点丰富了起来。
老鼠说了很多。
几个战兵听着听着,心里都开始发堵。
这么小的丫头,把东市南边摸得这么细,就是因为想从马嘴底下抠点吃的,一天又一天,从沟里爬出去,在干粪堆里藏着,偷几个豆饼,再爬回来。
小蔫从自己身边摸出一双草鞋。
军中的草鞋,底厚,扎得结实。在这队人里,他的脚最小,可这鞋摆到老鼠脚边,仍旧大了一截。
“穿、穿上。”小蔫把鞋推过去,“天冷,别、别光脚。”
老鼠愣了愣,低头看着那双鞋。
狗剩急了:“你傻啊,给你就拿着。”
老鼠没理他,还是看着鞋。
脚趾头在泥地上蜷了蜷,她本来没觉着有啥不对,或者是早就不觉得了。
“给我的?”
“嗯。”
“不要还?”
“不、不用。”
听到这个回答,老鼠把脚往后缩了一下。
她不敢要。
在这座城里活了这么久,没有人给过她东西。
所有的东西都是偷来的,包括身上穿的这件衣服。
第一次有人关心她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