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 |登录

第1666章,少女懵懂

作者:宿言辰字数:2.4千字更新时间:2026-05-28 22:01:04
第1666章,少女懵懂

小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心说这丫头操的什么心。

老鼠见他问什么都不回答,也没有恼,就歪了歪脑袋,换了个方向,低头从门槛底下抠了一块碎砖头出来,在手里翻了翻,又给扔了。

安静了几息。

“你几岁?”她问。

“十、十七。”

“当了几年兵了?”

“四……年?还是五、五年来着……”

“你自己都记不清楚?”

“记、记不清了,那个时候小,没、没人跟我说日子。”

老鼠把那块碎砖又捡起来了。

“你也是没有爹没有娘的?”

“有、有爹娘。”

“那你怎么这么小就去当兵了?”

“嗯……”

张小蔫愣了愣,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老鼠下一个问题就跟着来了。

“你杀过人没有?”

小蔫扭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问话跟审犯人似的,一句接一句的不带喘气的,前一个问题你还没想好怎么答呢,后一个就顶上来了。而且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蹲着,拿碎砖在地上划,划一道问一句。

“杀、杀过。”

“真的假的?”

“真的。”

“杀过羯狗没有?”

“杀过。”

“真的?你可别吹牛。”

“不……吹。”

砖头停了,老鼠不划了,拿着那块砖头搁到膝盖上面,手指头摁着砖面,拇指来回蹭了两下。

她就一直低着头。

巷子里风灌进来,把她额头前面那片脏头发吹开了一点点,露出来底下半只眼睛。那只眼睛就盯着地上自己划出来的那些道道,半天也没有动一下。

小蔫看不清楚她什么表情,就灰蒙蒙的天光底下,只看见她嘴唇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了,她缓缓开口。

“我哥他也杀过。”

小蔫愣了一下。

“我哥又不是当兵的,他就是个种地的。”

老鼠的声音矮下去了,“城破了那天他拿锄头去砍的。砍了一个羯兵的腿,还砸了他脑袋。”

“后来……他就没了。”

老鼠抬起头来,看着巷口那灰蒙蒙的天。

“我爹是被砍死的,我娘是饿死的。我外婆……我外婆是她自己走的。她说她吃了饭也是白白浪费粮食,不如省下来给我吃。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凉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点变化都没有的,好像说的不是自己家里的人,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但是她放在膝盖上面的那只手,在抖。

小蔫把目光从她那只手上移开了,没有盯着看。

又过了几息。

老鼠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回来了,恢复了那股硬邦邦的劲儿。

“……你能不能带我一块去杀羯狗。”

小蔫一愣,扭头看了她一眼。

面前这一张脸,黑乎乎的全是泥巴,头发都贴着脑门,压根看不出来这是个女孩的样子。个头矮矮的,肩膀窄窄的,蹲在那里跟个泥猴子没什么两样。

“你、你有十岁没有?”

“我十三了!”

老鼠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半截,然后赶紧又压下来了,左右看了一眼巷子。

“真的假的?”小蔫还是不太信。

老鼠急了,拉着小蔫就站起来了,拿手在自己头顶上比了比,又比了比小蔫肩膀。

够不着。

差了老大一截。

她把手放下来了,不比了,憋着一口气瞪着小蔫。

“再过四年,我就跟你一样大了。”

小蔫眨了眨眼睛。

这丫头看着脑子还挺灵光的,怎么算起岁数来就不行了呢?他十七她十三,四年后她十七了,他二十一。哪里就一样大了?

他张了张嘴巴想纠正一下,又把话给咽回去了。跟一个十三岁的丫头掰扯算数这种事,赢了也不光彩。

“四年很快的。”老鼠压根就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话茬子一转就堵上了,“我跑得快,我能钻沟,我能记路,我比狗剩还要熟东市——”

她一口气说了这一大串,说的时候眼睛盯着小蔫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又快又急。

这是在自荐了。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就站在灶房门口那儿,拿手指头扣着门框上面的泥,把自己所有的那些本事一条一条地往外摆。

“你、你先把饭吃饱了再、再说这些。”

老鼠手指头停了一下。

“我吃饱了你就带我去?”

“……我也没有这、这么说。”

“那你到底带不带?”

小蔫被问住了。

他打过仗杀过人,在铁林谷里头跟一群混不吝的兵痞子混了好几年了,竟然接不住这个丫头说的话。

没有办法接。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小女孩在撒娇,也不是赌气,就是在问一件她想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也许在暗沟里头蜷着睡不着的那些夜里,她就想过。也许在粪堆里头趴着等羯兵走远的那些时候,她也想过。拿锄头砍羯兵的哥哥没有了,爹娘也没有了,把最后一口饭省给她吃的外婆也没有了。

就她一个人活下来了。

活下来干什么呢?

这个问题不知道她有没有问过自己。在暗沟里那些黑漆漆的夜里头,水滴砸下来,一滴一滴地响,除了这个声音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喊她吃饭,没有人在她睡着了的时候给她掖掖被角。

活着就是活着。

吃东西就是为了不死掉,偷马料是为了明天还能动弹,钻暗沟是因为上面不安全。

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一天顶着一天,不去想别的。

不能想别的东西。

一想就会问到那个问题,活下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时候,人反而还能扛得住。因为不去想,就不痛。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暗沟最深的角落里头去,缩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就管活着就行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给她鞋穿,有人给她饼吃,有人半夜把麻袋片搭到她身上,自己靠着门框挨冻。

那个问题就有答案了。

活下来,就是为了杀羯狗。

老鼠眼眶子涩涩的,有东西在里面打转,她使劲地眨了两下,把那股劲给压回去了。

她不想哭。

在这座城里活到现在了,能哭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哥拿锄头砍完人倒下去的时候,她没有哭,因为她得赶紧跑。爹被砍的时候她没有哭,因为娘用手捂着她的嘴巴。娘饿死的那天她也没有哭,因为外婆说不能出声,外面有羯兵。外婆凉了的那个早上,她坐在旁边,从天不亮一直坐到天大亮了,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因为不知道怎么哭,也不知道哭有什么用。

哭完了还是该挨饿的挨饿,该躲的还得躲,眼泪擦干了还是得往暗沟里头钻。

所以她就不哭。把眼泪咽回到肚子里去,跟咽生豆饼一样的,又硬又剌嗓子。

可是今天不一样了。

她头一回遇见一个真正杀过羯狗的人了。

真上过阵拔过刀的人。

是个好人。

她想跟着他。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0/1000
作品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