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末年,到了除夕这天。
天还没亮,外头黑漆漆的一片,野地上寒风刺骨。
二狗带着一千铁林军,还有四千血狼卫的精锐兵马,悄悄拔营离开。
队伍沿着渭水北边那条道,趁着天黑,往西北方向走。斥候早就在前面撒出去了,沿途的路口全部封死,不让任何消息走漏出去。
身后大营那边还有几盏灯亮着,炊烟也还没起来,大伙都还在睡觉。
谁也看不出来有五千人已经走了。
副将骑马过来:“将军,弟兄们想问一声,今天除夕,路上歇不歇?”
二狗看了他一眼。
副将又多说了一嘴:“主要是那个,军院那边新编过来好几个百人队,跟其他骑兵还没怎么磨合好,夜路赶太急了队形容易散。”
“散什么。”二狗笑了笑,“你去跟那帮小子说,公爷让他们跟着我出来,可不是让他们大年三十坐那儿包饺子吃的。”
副将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说什么,抱拳退下去传令去了。
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疼。
到陇西,总共六百来里路。要是轻骑快马赶的话,三四天差不多就能到了。
但是二狗心里清楚得很,这事急不了。
公爷走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话,他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截人是小事。截完了以后怎么收拾那几个党项头人,怎么把陇西那一片的棋给摁住了,这个才是大事。”
当时他嘴上说得利索,让公爷放心。
但是现在真到这个份上了,他这时候才觉出来这个事情有多重。
那些党项的头人们,没一个是省油灯。都是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的,一个比一个精。要说打仗,二狗是不怕的,提着刀子去砍就完了,他这辈子也没怕过什么人。但是你要把这些老东西捏在手心里,光靠刀子是真不行。
他拿舌头舔了一下嘴,嘴唇被风吹裂了,有点疼。
“传令下去,衔枚疾行,过了三原地界以后再歇。”
命令一层层往下传。
五千骑兵沉默着往西北方向奔行而去。
……
另一头,江南那边,盛州城。
今儿个是除夕,秦淮河两边的那些楼和亭子,下午的时候就开始挂灯笼了。红灯笼一串接一串地挂上去,河水里面映出来红彤彤的光,多少有点年味儿了。
街上卖绸缎的铺子,把往年卖剩下的那些红绸缎裁成一条一条的细布条,一文钱卖三根。老百姓买不起一整匹的红绸子,就花个一两文钱买几根绸条,回家系在门上窗上,图个吉利。
这小买卖反倒引得街坊争相购买,生意格外红火。
街面上人来人往的,步履匆匆。
大家伙脸上说是高兴吧,也不全是,总觉得心里头有那么一股子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一年确实太折腾了。
皇帝没了,江南打了仗,北边也乱了一阵子,又平叛又议和的,西头三个藩镇之间还在那里互相瞪眼……
这一桩接一桩地往人身上砸,谁心里不累啊。
好不容易熬到了一年最后这天了,绷了一整年的那根弦,一下子也就松了。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来年到底会怎么样,没人说得准。但是大伙心里头想的其实都差不多——先把今天晚上对付过去吧,过了年再说。
老百姓好歹还能歇一歇。
宫城里头那些人,却是半分松懈都不敢。
翰林院西阁那几间屋子里头,蜡烛连着点了好几天,一直就没灭过。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已经带着一帮文官熬了三天三夜,一个个眼圈黑得不行,脸色也特别难看。桌子上面全是写了划掉划掉又写的纸,揉成团的废纸也扔了小半筐。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这新帝改元定年号的事,这是大事中的大事。
可是皇上到底想要什么,谁也琢磨不透。
这些老臣前前后后拟了七个年号的方案送上去,全给打回来了。
一开始拟了个“承平”。这个意思很明白,承续大统、天下太平,乱完了以后拿这个最保险。
折子送上去了。
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内侍给端回来了,什么字也没批,什么话也没带,就这么原样送回来了。
沉默就是否定。
之后大家又拟了好几个,什么“永宁”啊“绥和”啊“安泰”啊,反正全是那种天下安定万民康泰的意思,字字求稳,句句盼安。
送进去一个驳一个。
刘正风就坐在桌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张白纸,一个字没写。旁边坐着几个翰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吭声。
就这么安静了好一会儿,门口那边,突然有个人开了口。
“各位大人……”
大家扭过头去。
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刚进翰林院没多久的新人。品级也低,六品末等,入院连半年都不到。
刘正风抬了下眼皮,说:“讲。”
年轻翰林吞了口口水:“下官斗胆,拟了两个字。”
他把纸条放桌子上了,推了过去。
刘正风低头看了一下。
“建武?”
屋里头没人吭声。
窗户边坐着的一个老翰林先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胡闹吗?新朝刚立起来,到处都是烂摊子,正是要让百姓喘口气的时候,一个'武'字杀气那么重,传出去岂不是昭告天下,新帝穷兵黩武?”
年轻翰林脸一下就红了,解释道:
“大人,陛下把七道折子全驳了。'安'字不用,'宁'字不用,'和'字也不用,'绥'字不用,'平'字不用。'泰'字也不用。下官确实没什么见识,可是这七道折子放一块儿看看,陛下不想要的是什么,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这话说完,屋里几个老头子都愣了一下。
刘正风就看着那纸条,浑浊的老眼里好像亮了一下。
他没作声,把纸条慢慢折好了,叫了内侍过来,递进了宫城。
这一次,消息回来得很快。
一炷香都不到,内侍就折回来了,传了一道口谕。
“'武'字戾气太重了,跟新朝的气不合,换一个。”
说完顿了顿,那内侍又加了一句话:
“陛下的原话——'建'这个字,留着。”
几个老翰林互相对视了一眼。
不要“安”,不要“宁”,不要“和”。
就单单留一个“建”字。
建元立制,建鼎开基……
天子心中所谋……甚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