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朔元年,正月初二,亥时三刻。
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整座长安城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宣平坊那个废灶房里头,二十多人细细簌簌摸着黑穿甲。
两人一组,相互帮着穿。这种活闭着眼就能干,铠甲套上去,一层一层皮带子勒紧,甲片子贴着身,冰冷的滋味穿透内衬,顿时让人精神了起来。
“妈的,这身破棉袄老子穿够了,真他娘的够了,里头养的跳蚤都肥了一圈,就逮着腰那块嫩肉咬。”
“你还嫌弃上了。要是没这身臭棉袄给你裹着,你早让羯狗给扒了皮了。跳蚤愿意咬你那是积德行善。”
“闭上你那个破嘴吧。今天晚上总算有活干了,天天窝在墙根啃那个冷面饼子,啃得牙都快磕掉了,老子胃里面早就翻酸水了。”
“打完就能大吃一顿了。”
“大吃一顿!”
“对!大吃一顿!”
当兵的上阵之前,总是要扯几句没用的闲话,这也算是破一破战前的那个紧张气氛。
当然了,这帮人其实谁也不怕打仗。就是之前这些天窝在墙根和窝棚里面装流民装叫花子,在暗沟里面爬来爬去计算路线探查情报,这种日子过的窝囊之极,憋坏了。
最后一件甲胄穿好,二十几人沉默着站直了身子。
窝囊了多少天,骨头里面那股杀气和狠劲全都压在地底下,全都忍着,就是为了等今天晚上。
此刻,山文甲紧贴胸膛,铁盔泛着暗光;
此刻,长刀在手,劲弩上弦,盾牌在侧;
此刻,所有人都收着下巴,面色冷峻,眼底积压着连日隐忍的戾气与锋芒;
铁林军二十勇士,杀机毕露!
他们不再是阴沟里的老鼠,不再是街巷里卑微的乞丐。
从这一刻起——
他们,是蓄势待发的死战之士。
张小蔫在最前面站着,偏了一下头,眼睛往后扫了一圈,也不废话,手掌往前面空中一切。
是时候,把长安城掀过来了。
出发!
杀羯狗!
……
队伍从破灶房里面出来。
外头的风很大,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周木匠、锁子还有范大锤等在外头,后面黑乎乎一大片全是街坊邻居,站了几十号人。
这些人大半都不知道大半夜的把他们叫出来到底要做什么,就是被周木匠他们拽出来了,有人说是要趁夜领粮食,有人说去偷羯兵的军粮,说什么的都有。
有几个脑子活泛的,眼睛里头藏着点什么意思,一直盯着灶房那个破门看。
然后就听到了铁甲铿锵的声音。
那种冷冰冰硬邦邦的金属声音,一下子就把夜色给劈开了。人堆里面好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有的人小腿肚子就开始抽筋了,那种抽筋里头有害怕,也有激动,还有难以置信的茫然。
憋了好几个月了,憋得太狠了,一下子全涌到脑门子上来,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现实。
战兵们出门就走,也不废话。
范大锤和周木匠等人赶紧跟上,范大锤两只手攥着一根门闩,这是他白天的时候从塌了的民房底下刨出来的,一根死木头,有碗口那么粗,分量沉得很,拿手抡了两下,手感很对路。
他后面那帮街坊邻居的手里拿的东西就五花八门了。有人手上攥着半截青砖头,有人手里握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棍子,大部分人还是空着手。
老孟头也挤在人堆里面,两只手死死地搂着一块砖,砖是缺了角的那种老城砖。他抱着砖头,控制不住地在那打摆子,上牙和下牙磕得咯咯咯咯响个不停。
旁边有个汉子低声呛他:“老东西,你抱砖头干嘛?你抖成那个样子老子还以为你犯羊癫疯呢,当心砸到我脚背上面!”
老孟头低声就骂回去了:“滚你娘的蛋!老子这是冻的!当年老子拿着菜刀追泼皮砍的时候,你他娘的还穿着开裆裤呢!”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嘴我一嘴地呛,谁也不让谁。
范大锤没搭理后头这些吵吵的,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一排人的后背。
这就是护国公手底下的兵啊!
这就是铁林军啊!
老子也要当这样的兵!
他鼻子一酸,眼眶里面就有东西往上涌。他赶紧使劲把后槽牙咬死了,硬是把喉咙口那股子滚烫的东西给压了回去。
他双手死死攥紧了门闩,门闩上面那些木头刺扎到了掌心的肉里面,生疼生疼的。
但是痛快!
去他娘的羯狗!
就等今天晚上跟你们算这笔总账了!!
……
“范大锤!周大叔!锁子!”
声音从前头传过来。
三个人条件反射地往前跑,来到张小蔫面前。
“待会儿打起来,”
小蔫低声吩咐道,“你、你们不要上前,不要添乱,等、等巷子清干净了再动,该搬、搬什么、堵……哪条路,你们心里有数。”
“知道!”
范大锤攥着那根门闩,用力点头。
周木匠和锁子也跟着点头。
三人当然知道,这两天小蔫把活儿给他们交代了不下五遍,掰碎了说,揉开了说,末了还怕他们听糊涂,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路线图——
铁林军负责杀人,先拿巡逻的开刀,再占坊门,清坊里的驻兵。他们这些人,等刀落完了,带着街坊把北面和西面通主道的两个口子堵死。
堵死了,羯狗的骑兵就充不过来。
“破嘴走到哪儿了?”
小蔫侧过身,问陈麻子。
“这个时辰,刚从坊东头转过来,快到中段了。”
陈麻子低声道。
小蔫点了下头,将手一挥,队伍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这一队人走过来,甲片子碰撞的动静把大部分人都惊醒了,吓得拼命往墙根缩。
锁子弓着腰在前面带路。
拐了两个弯之后,到了主巷子跟岔巷子接上的那个地方,他整个人蹲下去,背靠着墙,探出脑袋往外面看。
前面有火。
主巷子那头有火把,在那晃来晃去的。
锁子看了两下就把头缩了回去,手指头冲小蔫比了一下手势。
六个人。
小蔫眉头动了一下。
平日里破嘴他们就三个人,今天加了一倍,不知道是上头换防给他加的人手呢,还是这狗东西自己察觉到什么了。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不用他吩咐,战兵们就散开来了,各就各位。
陈麻子蹲在左边最靠前的那个位子上。
这个位子离巷子口也就四五步远,对面的人过来,第一个撞见的就是他。这位子是他自己要的,分位子的时候没有人跟他抢,大伙心里面都明白,这一刀他已经等了不知道多少天了。
陈麻子的牙关咬紧,眼珠子死盯着巷口那边的火光,一眨不眨。
后面刘二柱挤过来,嘴凑到他耳朵根子那里:“麻子哥,第一个你来,第二个留给我啊,你别抢。”
陈麻子没理他。
巷口那边,脚步声传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