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势在必得的一刀被格挡后,破嘴眼中戾气大盛,连人带刀竟直接往前欺压了半步。
大号弯刀在半空中诡异地画了个半弧,生生变招成了拦腰斩。
这一回,刀刃直逼陈麻子的左侧下腰肋。
避无可避。
在这电光火石的死亡瞬间,陈麻子狠狠一咬舌尖,身形强行向右侧扭曲沉肩,将身体拉出了一个夸张的角度。
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铁甲侧面,“哧”的一声摩擦而过。
“哐——!”
弯刀最终没能斩中皮肉,余势不衰地重重剁在了旁边的墙面上。
大块的青砖当场崩裂。
尖锐的砖石碎渣子像暗器一样反弹出来,狠狠打在陈麻子的脸上。脸颊被划开了一道血口,刺激得他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右眼。
这逼养的羯狗,是个硬茬!
就在破嘴的刀卡在墙里的这半个呼吸间歇。
他身后的暗影里,另一尊杀神冲了过来!
“老子日你祖宗!”
王二蛋从斜后方的拐角处狂奔而出,双目赤红,盯准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当,高举手中明晃晃的长刀,冲着破嘴的反光后脑勺,悍然劈落!
十成力气!不留余地!
这一刀若是劈严实了,绝对能像劈西瓜一样把破嘴这颗狗头劈成两半。
然而!
即便是在背对来敌,眼盯正前方的绝对劣势下,破嘴的后脑勺却仿佛生了一只鬼眼。
就在王二蛋的刀锋即将触碰到他头皮的那一瞬。
破嘴原本弓着的身子,竟不可思议地向下一塌,整个人生生矮了半尺!
“唰!”
冰凉的刀风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一刀砍空,刀锋仅仅削去了破嘴头顶的几缕短发。
王二蛋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还没等他强行收回因为用力过猛而被带偏的身形,那半蹲在地的破嘴,竟头也不回,看也不看,全凭老兵那可怕的听觉和方位判断,他单手反握着那柄半拔出墙的弯刀,以一个倒挂金钟的阴毒姿势,由下至上,借着腰腹回旋的绝大力量,一个反手大横斩!
“嗡!”
沉闷的破风声在夜色中荡开。
这一刀,不偏不倚,直冲着王二蛋的面门斜撩而来。
王二蛋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全部炸起,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他下意识地把脖子死命往腔子里缩,双腿本能地向后踉跄着倒仰过去。
那一刻,刀尖在他的视网膜中无限放大。
“哧!”
锋利的刀尖,堪堪擦着他的鼻尖横掠而过。王二蛋甚至能感受到刀刃上散发出的那股属于羯狗的恶臭和死尸的阴寒。
“我操——你姥姥……”
王二蛋一屁股跌坐在地,被刚才那一刀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趁着这个逼退王二蛋的微弱间隙。
破嘴双足发力,在地上一蹬。庞大的身躯顺势向后暴退两步,将后背死死贴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他单手将弯刀横架在胸前。
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本就丑陋的脸上,因为从前被汉人砍出的那条从眼角贯穿到嘴角的巨大刀疤,此刻正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而剧烈扭曲。
配上他那双凶戾的三角眼,在黑暗阴影的映衬下,活脱脱就是一尊从阿修罗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一个人,一把刀。
面对两个铁林军悍卒的前后夹击,不仅脚步未见半丝紊乱,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属于猎物该有的惶恐,反而充满了嗜血的癫狂。
但,他面对的是铁林军。
这里是宣平坊。
这里是无数被他们像猪羊一样屠戮的老百姓的坟场。
陈麻子死咬着后槽牙。他听着旁边长街上,那些被压抑了半年的老百姓急促而惶恐的呼吸声。
一股无名怒火,在他的胸腔里轰然炸裂开来!
“操——你——妈——”
陈麻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恐怖怒嚎,整个人猛地压低重心,所有的力量灌注于前冲的左腿之上。
腰部瞬间发力。
整个人像一发出了膛的炮弹,贴着地面,狂飙突进!
长刀猛刺,一往无前。
这一步,踏碎了所有的花招和技巧!
把全身的重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怒火、以及对长安百姓的交代,彻彻底底地灌注在了这有进无退的终极一刺当中!
破嘴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那堪称本能的战斗意识再次发作,手中的厚背弯刀向着胸前横挡斜斩而出。
只消打偏陈麻子的刀身半寸,他就能顺势抹干净陈麻子的咽喉。
可惜,他慢了零点一秒。
刀格磕碰在了陈麻子的刀身上,巨大的冲势在这碰撞之下,仅仅偏离了小小的角度。
“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肉体撕裂声,在安静的长巷中被无限放大。
陈麻子那由百炼悍铁打造的刀尖,蛮横无比地撕开了破嘴胸前的铁甲,刀锋呲拉一声,狠狠扎透了跳动的心房。
没有任何保留。
这一刀去势极猛,大半个刀身直接没入,直接钉在了墙上。
刀锋,齐根没入!透心而过!
时间,在这一秒仿佛彻底凝固。
破嘴那高大的身躯陡然僵立在原地。
他那双凶戾的三角眼难以置信地凸瞪着,眼睛里布满了爆裂的血丝,大量的鲜血从口中和伤口处喷涌而出。
一个屠夫,就这么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破嘴缓缓地低下头,看了看那把深深埋入自己胸腔的长刀。大概在这个时候,他那本就不多的人生跑马灯里面,终于想起了那些被他在半夜肆意踢碎脑壳、蹂躏至死的怨魂。
他喘息着,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陈麻子。
他或许想问,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但陈麻子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给汉人的百姓,磕个头吧——”
陈麻子怒吼一声,右手发力握紧刀柄,在拔刀的瞬间,手腕发狠地一绞。
“哧啦——”
长刀带着大团黏稠的血液,被猛力抽离。
抽出的一瞬,陈麻子借着刚才那股迅猛的拔刀惯势,顺势一个半转身的大回旋。
刀光如匹练,如弯月,如死神的嗜杀之舞。
“嚓——!”
一颗硕大的人头,抛向半空,随后坠落在地上。
脑袋咕噜噜地在地上滚动。
滚过了残破的砖瓦,滚过了汉人流民的脚踝,滚在了一堆烂泥里。
巨大的身躯轰然跌落在地,这个嫌弃汉人屋子肮脏、宁可站在外头耀武扬威的魔鬼,此时此刻,就这么烂泥般地趴在了汉人的地界上,身首分离。
身旁的战友们,已经扑向了更深沉的黑夜中。
陈麻子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将手中还在滴血的百战长刀,贴在了破嘴尸体的裤子上。
刺啦两下,将刀刃擦干净。
他站起身,借着地上还在燃烧的火把光芒,环视一周。长巷里,那些缩在墙角草窝、浑身恶臭的老弱病残流民们,一双、十双、上百双眼睛,怯生生地亮了起来。
陈麻子咧嘴一笑:“乡亲们!有活路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