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内城。
连绵厚重的城墙被兵马围了个结结实实。
一百三十多门风雷钢炮沿着外城各条主街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全对着内城几处主城门。炮组的弟兄们把弹药箱码在炮位后头,装弹手蹲在一边擦通条,点火手揣着火折子,摆出一副随时能开火的架势。
有个炮手闲得无聊,拿炭笔在弹药箱盖上画了个乌龟,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石虎。旁边的人看见了,嗤地笑了一声,拿手指头把乌龟擦了,重新画了个更丑的。
大兵压境,炮口临城。
内城里头什么光景,外面看不见,但不用想也知道,里头能紧张成什么光景。
别的不说,光看城墙上的守军就行了。
守在垛口上的羯族兵不敢露头,偶尔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瞅一眼,缩回去的速度比地鼠还快。
城外那一排排炮口就杵在那儿,谁也说不清哪一刻会开火。一门炮还好说,一百三十多门一齐轰上来,这城墙再厚又能撑几轮?
夜里头,有一队骑兵铤而走险。
内城南门猛地洞开,五百多骑一窝蜂地冲了出来。
算盘打得挺好。
夜黑,视线差,骑兵冲起来速度快,等汉人反应过来,就已经冲到跟前了。
问题是他没算到一件事——内城门外的御街,又宽又直又平,两边连个拐弯的巷口都没有。五百多骑从城门洞里涌出来,蹄声轰隆隆的,跟敲鼓一样,半条街都听见了。
守在街口的炮组反应极快,一排风雷钢炮齐齐开了火。
炮弹落在石板路面上,炸开的火团把整条街照得通亮。碎石铁屑四下横飞,气浪从街面上横扫过去,人和马翻了一片。
第二轮炮还没打出来,骑兵们已经仓皇掉头了。
跑回城门洞的时候,五百多骑剩了不到两百。门洞里堵了一堆人,有人从马上摔下来坐在地上喘气,有人捂着胳膊上的伤口骂娘。那个千夫长翻身下马,牵着马往里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屁股上中了弹片,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一夜过后,内城再没有人敢出来。
胡大勇在东边的炮阵后面巡了一圈。
千户问:“将军,咱们什么时候轰啊?”
“不苟将军还没回来,急什么?公爷说了,得让里头那帮孙子临死前看一眼家人……的脑袋。”
千户一愣:“家人的脑袋?”
“羯人把妇孺都送走了。”胡大勇嗤了一声,“公爷的意思是,让他们知道,他们花了大力气送走的种,没送出去,不能让他们那么容易就死。”
千户眨了眨眼睛,周围的战兵们也都面面相觑。
胡大勇摆了摆手:“别瞎猜,等回来就知道了。先把炮组看好,别让弟兄们松懈。那城门一旦再开,不管出来的是人是马,不用请示,直接轰。”
“喏!”
内城围着,外城的活已经铺开了。
从初四一大早,大批辎重车从城外鱼贯而入。粮袋子、药材、棉被、冬衣,一车一车地往各坊里送。
粥棚重新搭了起来。
铁林军之前在各坊秘密经营的那些据点,一夜之间全摘了遮掩的牌子,公开挂上了“救济站”三个字。
锅架上水烧开了,粟米倒进去,粥香顺着风就飘开了。冬天的冷风把那股热乎乎的米香从街口吹到巷尾,从巷尾拐进破屋子里,再从窗户缝里钻进地窖口。
男女老少三三两两地往粥棚这边凑。有的人小跑着过来,有的人根本走不动,扶着墙一步一步蹭。有个半大孩子光着脚,两条腿跟竹竿似的,跑了几步被门槛绊倒了,扑在地上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终于不用东躲西藏了。
鉴于内城还没攻下来,外城的戒严令没有撤。各坊不得随意出入,坊门口都钉了岗哨,进出的人要查牌子。
有人跑到粥棚那边问战兵:“怎么出了羯狗的笼子又进汉人的笼子?”
战兵指了指内城方向:“那里头还有两万多羯兵呢,万一冲出来一拨,你扛得住?”
那人扭头看了看内城城墙的方向,不吱声了。
戒严是麻烦了点,可谁的命都只有一条。内城和外城之间隔的那点距离,骑兵冲起来用不了一炷香。真要是里头杀出来一队,没有防备的坊子就是活靶子。
命比方便值钱,这个道理不用人教。
……
初三晚上,林川一纸调令,铁林军撤出各坊,整理军备,准备接下来攻打内城的任务。韩明率领麾下的霍州营接管了外城城郭以及各坊的防务。
韩明这人做事细致,接手第一件事就是让各坊百户把辖区内的百姓人数、伤病情况、存粮多少全报上来,一个坊一个坊地对账。死了多少人,活着多少人,受伤的有几个,得病的有几个,全要数字,不要估摸。
有个百户嫌麻烦,报上来的数随口一估,写了个“约三百余户”。韩明把册子扔回去,脸拉下来了。
“约?余?你跟我打马虎眼呢?”
“韩将军,坊里乱得很,好些人缩在地窖里不敢出来,挨家挨户敲门得费——”
“费什么?你打仗的时候嫌费劲不?回去重跑一遍。每一户都得敲到,地窖也要下去喊,活的死的全给我登清楚了。”
那百户讪讪地把册子捡回去,老老实实重新跑了一趟。跑完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人累得跟条狗一样。
“报!永宁坊,原有六百户人家,四千零三十七口。如今剩二百七十三户,存活六百九十一口。十二岁以下孩童,七十口。”
韩明接过册子,拿笔把这组数字勾了一道。
四千零三十七。
六百九十一。
笔尖在数字上头停了一息,沉默了片刻。
“下一个。”
各坊的册子陆续送上来,摞在韩明桌案上,堆了半尺高。他从天黑开始翻,一本一本地看。
看到安邑坊的册子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原有户数一千二百一十户。
只存活四十七户。
韩明把册子放在桌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安邑坊紧挨着东市,东市那场火有多凶,他在城外就看到了。坊里面的百姓被羯人赶进东市干苦力,修马厩,搬草料,进去的人十个里头能出来两个就算老天开眼。
火器营炮轰东市之前,幸存的百姓已经被铁林军的弟兄提前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但更多的人,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
死于这大半年的鞭子、铁链和饥饿。
他继续往下翻。
宣平坊。原有八百户,存活三百一十户。
新昌坊。原有九百户,存活一百九十二户。
崇义坊。原有五百户,存活六十一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