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很多东西——
羯族大营里那个摆着半截躯干的案板和那口炖肉的大锅;成百上千被铁链锁着的汉人;长安城里饿了大半年的百姓;还有公爷说的那句话……
“他们吃的汉人里头,一样有老弱妇孺。”
风灌在脸上,冷得像刀。
喉结滚了一下,呼吸了几下,右手慢慢松开。
二狗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跟方才不一样了。
方才走进沟口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还有温度。
现在,什么都没了。
拓跋赤那看着他的侧脸,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方才那个会停下脚步、会攥紧拳头的人,不见了。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像块石头。
石头没有温度,也不需要温度。
“把她带走。”
二狗指着车底下的那个女孩。
身后的亲卫没有犹豫,上去一把抓住女孩得胳膊。
手刚碰上去,那女孩子炸了。
她整个身子往后缩,后脑勺磕在车轴上,咚的一声,她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把两条胳膊缠得更紧了,十根手指死死扣在那只冰凉的手上。
亲卫拽了一下,没拽动。
“松手。”亲卫俯身去掰她的指头。
掰开一根,另外四根攥得更紧。掰开两根,那女孩猛地转过头来咬他。牙齿咬在亲卫的手背上,咬出了血印子。
亲卫吃痛,手一缩,下意识骂了半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看了二狗一眼。
二狗背对着他,没反应。
亲卫抹了一把手背上的血,咬了咬牙,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的脸上全是灰和泪,搅在一起,一道一道的,像水冲过的泥墙。她盯着亲卫,牙关咬得咯咯响,下巴在抖。
亲卫伸出手,这回没去拽她,而是去掰那个年轻人的手。他把死人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女孩的手心里往外撬。
女孩开始拼命推他。
亲卫趁这个空档,一把揽住她的腰,从车底下拖了出来。女孩双腿蹬着地面,两只胳膊拼命挣扎,要去抓地上的死人。
“阿赫——”
她喊的是一个名字。
一边喊,一边哭,一边挣扎。
二狗开始往回走,脚底下一步都没停。
亲卫把女孩夹在腋下,快步跟了上来。女孩不再挣了,整个人软下去,挂在亲卫胳膊上,脑袋耷拉着,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眼泪。
二狗大步走着,他不再看两侧的人,不再看车底下的女人和孩子,不再看石壁根底下蜷着的老人,不再看那一具具还活着的尸体。
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比来的时候稳。
走到沟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一队血狼卫骑兵牵着马站在沟口外面,等着他的命令。拓跋部和其他部落的人也在等着。
所有人都在等。
二狗站在沟口,后背对着沟里那上万条命。
风从他身后灌出来,夹着血腥味和哭声。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拓跋头人。”二狗开口了。
拓跋赤那身子一紧:“在。”
“沟里总共多少活口?”
拓跋赤那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亲卫,亲卫摇了摇头,没数过。
“粗略估估。”
拓跋赤那咬了咬牙,扫了一圈沟道里的情形。
翻倒的车底下,石壁根底下,尸体缝隙里头,到处是蜷缩的人影。
“……几万是有的。”
二狗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拓跋赤那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
拓跋赤那被他看得不自在,脚底下挪了挪,没敢说话。
“你跟羯人打了多少年交道?”二狗问。
拓跋赤那想了想:“打记事起就有摩擦,算下来……三四十年了。”
“那你应该清楚。”二狗朝沟里头扬了一下下巴,“羯人里头,谁是贵族的家眷……你们分得清吧?”
拓跋赤那一愣。
他往沟里头瞟了一眼。翻倒的车辆堆在一起,活着的人缩在死人中间。有穿粗麻袍子的,有穿皮袄的,也有穿绣了金线的。
那几辆贵族马车附近倒下的尸体,跟外头那些穿破皮袄的明显不是一路人。
“分得清。”拓跋赤那点头道,“首先看车。普通牧民的板车是松木拼的,车轮不包铁,轮毂是楔子卡的。贵族的车用硬木,车厢外面裹皮子,轮毂钉铜钉,有的还在车辕子上刻纹……这些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
二狗听着,点了点头。
拓跋赤那继续说道:“再看人。羯人贵族的家眷穿的袍子不一样,领口和袖口缝毛边,用的是白狐皮或者貂皮。普通牧民的婆娘,能有一件完整的羊皮袄就不错了。还有头饰,贵族妇人戴骨珠串子,有的串子上镶银扣,一看就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孩子也好认。贵族家的孩子脸上肉多,手指头白净,指甲修过的。牧民家的孩子手上全是茧子,冬天冻得指头开裂,一看就是干活长大的。”
旁边跟过来的野利哈丹插了一嘴:“还有一样——鞋。贵族的娃娃穿软皮靴,靴面上有缝线花纹。牧民的娃娃穿硬底毡鞋,有的连鞋都没有,拿破布裹脚。”
二狗扭头看了野利哈丹一眼。
老汉缩着脖子,嘟囔道:“跟羯人打了几十年交道,这点事还是看得出来的。”
折掘仁多从后面凑上来,补充道:
“将领的家眷更好认。羯人的千夫长以上,家里的婆娘都有腰牌。铜的或者铁的,上面刻着名字。有的缝在袍子里衬里头,有的挂在脖子上,打仗走散了凭这个找人。”
二狗听完,点了一下头。
“行,你们既然都熟门熟路,那就派人进去,一辆车一辆车地翻。”
他抬手指了指沟口。
“把这些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脑袋。”
拓跋赤那愣了一下,和其他两人对视一眼。
活要见人,死要脑袋。
这话说得简单,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从几万人里头把贵族和将领的家眷挑出来,一个一个过筛子,活着的绑起来,死了的砍头,这活计可不是一两个时辰能干完的。
“……是。”
拓跋赤那咽了口唾沫,“那剩下的呢?”
这句话问出来,沟口一下子就安静了。
二狗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面朝着沟口外面的碎石荒滩,背对着拓跋赤那。远处血狼卫的战旗被风扯得猎猎响,马群安安静静地站成一片,没有一个人说话。
“剩下的……怎么办,你自己定。”
“我不替你拿主意,也不替你动手。”
二狗说完,抬脚就走。
拓跋赤那脸色瞬间煞白。
折掘仁多的表情也很难看,比刚才追击羯骑追不上的时候还难看。
野利哈丹缩在后面,老头一辈子精明,这会儿脑袋缩进了领子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石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