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勇啧了一声:“这话怎么听着,比直接砍了还狠?”
“狠是狠。”
困和尚看向林川,“但留了万千生路,所以是大慈悲。”
独眼龙抱着刀,半天才开口:“和尚,你这佛法,听着怎么跟军法差不多?”
困和尚哼了一声:“军法管活人,佛法管死人。咱们这行当,两头都沾,贫僧忙得很。”
大棒槌小声嘀咕:“那你以后别叫困和尚了,叫忙和尚得了。”
困和尚抬手就要拿念珠砸他。
大棒槌脖子一缩,躲到胡大勇身后。
“公爷你看,他破戒,他又要打人!”
胡大勇嫌弃地把他往旁边推:“滚滚滚,你这么大块头,躲我后头像话吗?”
帐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些。
可松归松,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笑一笑就能过去的事。
干骨岭那边,可不是三万张纸,而是三万张嘴,三万条命。
要吃粮,要看押,要造册,要分散。
幼童改名,女人安置,后续谁盯着,谁负责,谁敢保证十年后不会出岔子?
这都是麻烦。
天大的麻烦。
林川抬手敲了敲桌面。
笑声停了,所有人重新看向他。
“和尚说得没错。”
林川看着众人,声音沉了下来。
“咱们不是庙里塑金身的菩萨,也不是只会砍头的屠户。”
“羯族要灭,这是降魔。”
“但若把女人孩子全杀了,我们也就成了魔。”
胡大勇低声道:“那公爷的意思是,照拓跋赤那的法子办?”
“要办,但不是照他们的法子办。”
胡大勇闭上嘴。
帐内的将官都站直了些。
他们知道,公爷心里有章程了,接下来要落令。
林川坐直身子,环视众人。
“第一,贵族和将领家眷全部押回大营,单独看管。谁敢糟蹋,斩。”
“活着的,洗干净,包伤,给饭。死了的,首级分开装,名姓能对上的,全都记清楚。”
大棒槌愣了一下:“还给饭?”
林川看向他。
“不给饭,明天怎么让西梁王看清楚?”
大棒槌眨了眨眼,随即眼睛亮了。
胡大勇也反应过来,嘿了一声。
“公爷,这是要让那老狗亲眼看?”
“急什么。”
林川淡淡道:“后面再说。”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所有十岁以下幼童,单独造册,另造新名,给新户籍。”
“让沈砚拿个接收的章程,全都散到晋地各县。”
胡大勇问道:“公爷,不分给太州和血狼部那边?”
“不分。”林川摇摇头,“晋地民心稳定,官吏熟,学舍也能铺开。把这些孩子散进去,学汉话,学手艺,学规矩。”
“十年以后,他们知道自己叫什么,知道自己是哪一县的人,知道谁给他们饭吃,谁给他们活路。”
这话说出口,帐内众人都点点头。
要接收这一批羯族孩童,还要重新教化他们,没有比晋地更适合的地方了。
胡大勇若有所思:“羯族的根,断在这里。”
“对。”
林川点头道,“孩子可以活,但羯族不能活。”
胡大勇舔了舔嘴唇,问道:“那年轻女人呢?将近两万的数目,可是不少。”
这句话一落,帐里再次安静下来。
两万年轻女人。
真摆到眼前,可不光是两万张嘴,也是一桩能把军纪搅烂的大麻烦。
胡大勇挠了挠头,憋了半天,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公爷,军里头……光棍确实不少。”
他说完,自己先咳了一声。
众将互相看了看。
这话粗,但不是没道理。
铁林军也好,镰刀军也罢,军中光棍不少。
很多人从流民堆里爬出来,家没了,田没了,爹娘媳妇孩子也没了,还有不少人压根就没娶过媳妇。
这些人打仗的时候不怕死。
可回营以后,只能抱着刀睡,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且,羯族女子据说长得和汉女不同,高鼻深目,身量也高,从小在草场上长大,能骑马,能干活,也能生养。
若按草原旧规矩,战胜之后,女人、牛羊、粮食,都是战利品。
分给有功之人,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林川没点头。
他只是看着胡大勇,看得他后背有些发毛。
“公爷,属下也就是顺嘴一说……”
“顺嘴也得过脑子。”
林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要是想让铁林军明天就变成马匪窝,这主意倒是不错。”
胡大勇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林川扫过帐内众人。
“咱们杀羯兵,是报仇,也是除患。”
“可要是把女人当赏赐往营里一扔,那就不是安置。”
“那叫纵兵。”
“军纪一旦从裤腰带上烂了,往后你们想补都补不回来。”
大棒槌小声道:“可弟兄们也确实苦……”
林川瞥了他一眼。
“苦,就能把人当战利品往下一分?”
大棒槌愣了愣。
林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那他妈连逛青楼都不如。”
“逛青楼好歹还要给银子。”
“你直接把人一分,谁会当媳妇去疼?”
“谁会问她愿不愿意?”
“今天你们觉得羯女可以分,明天是不是觉得别的俘虏也可以分?”
“后天呢?”
“汉女是不是也能当物件?”
这几句话落下来,帐里彻底静了。
胡大勇低下头。
大棒槌也不吭声了。
困和尚拨着念珠,难得没插科打诨。
林川的手按在桌案上。
“这条线,一步都不能退。”
“女人进门,是人进门。”
“不是牲口进圈。”
“谁敢把这事当战利品办,谁的脑袋先挂营门。”
胡大勇重重抱拳:“属下明白了。”
林川这才继续道:“年轻女人,先押到青州。”
帐里几个人同时一愣。
“青州?”
“对,青州。”
林川点头道,“放在咱们眼皮底下,才能管得住。”
“到青州之后,全部造册登记。”
“愿意嫁人的,可以嫁。”
“但必须官府登记,必须当面问本人,必须立婚书,必须给户籍。”
“男方必须查三件事——有没有军功,有没有家室,有没有恶行。”
胡大勇忍不住道:“公爷,这查得也太细了吧?”
“嫌细?”
林川冷笑一声,“那就别娶。”
胡大勇立刻闭上嘴。
林川继续道:“优先给有军功、无家室、无恶行的战兵。敢强逼,斩;敢买卖,斩;敢打死打残,按律从重;敢把人关起来当奴婢使,查实之后,军功全削,重则斩首。”
独眼龙倒吸一口冷气。
这规矩严得吓人,可他没反对。
因为他知道,公爷说得对。
军纪坏,往往不是坏在战场上,而是坏在战后。
坏在刀收起来以后,坏在那些没人看见的屋子里。
困和尚拨了拨念珠。
“这话对。色字头上一把刀,贫僧以前庙里有个师兄,就是栽在这个上头。”
胡大勇瞪他一眼:“你庙里不是穷得连鸡都得偷吗?哪来的师兄栽色上?”
困和尚脸皮一厚。
“梦里栽的,不行?”
大棒槌小声道:“那你这师兄也挺离谱。”
困和尚瞥他一眼:“离谱但合理。”
帐里几个人终于又笑了一下。
林川没有打断他们。
等笑声落下,他才继续开口。
“暂时不愿嫁的,入织坊、牧场、粮仓做工。给口粮,给衣,给住处。三年内不得离册,不得私自迁走。”
众人都听明白了。
这是把羯族的血,一滴一滴拆开,倒进不同的河里,彻底稀释掉。
独眼龙沉声道:“这样一来,人还活着,羯族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对。”
林川点头道,“我留她们,不是心善到忘了仇。”
“是因为杀光三万女人孩子,虽然省事,可后患也大。”
他看向帐内众人。
“今天能砍蹲在地上的羯女,明天看见别的俘虏,也就不会眨眼了。”
“后天看见挡路的百姓,是不是也能顺手砍了?”
“咱们铁林军,可不是靠这个立起来的。”
胡大勇这回没再插嘴。
他明白了,公爷不是舍不得杀,更不是突然发善心。
而是怕刀变味,也怕人变味。
“属下明白。”
众将齐声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