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万夫长身子往前一栽,猛地咬紧了牙关。
“那……那是我婆娘……”
旁边的千夫长双目赤红,盯着人群中某一个角落,嘴唇颤抖了两下:
“阿妈——”
另一侧,又一名千夫长压低嗓音,爆出一句怒骂。
“去他妈的……”
他认出了台上一个穿灰袍子的女人。十六岁,他的族妹。上个月出发那天,他把自己那件里子缝了羊毛的旧袄子塞给她,让她路上盖腿。
那件袄子,她现在就穿在身上。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石达!”
一个万夫长猛地转身,一把薅住石达的甲领,手劲大得把石达整个人往前拽了半步。
“你当初信誓旦旦跟我们保证!那条路绝对隐秘、绝对安全!绝对不会被汉军察觉!”
“我的婆娘!我的孩子!全都在那台上站着!”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石达脸上,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达脸色苍白,浑身遏制不住地颤抖。
他能说什么?
那条路线是他勘的,他画的地图,标的记号,让护送的万夫长随身带着。
他画地图的时候,他的婆娘正在帮他缝一双新靴子。他的两个儿子在帐子里坐着,老大帮着老二擦鼻涕。出发那天,他跟婆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到了河西,别让老二光脚在石滩上跑,割了脚底板不好长。”
现在,他婆娘和两个儿子,也站在那个木台上面。
他亲手规划的路线,亲手把自己的族人、家人推进了沟里。
“够了。”
一声呵斥骤然炸开。
石虎面色铁青,强行压下心底的翻涌,厉声道:
“大敌当前,兵临城下!如此慌乱失态,成何体统!”
他扫了一圈城头上的将官们,目光如刀。
“乱我军心,罪同通敌!”
那名发狂的万夫长猛地转头瞪向石虎,眼底怒火熊熊燃烧。
他心里清清楚楚,遣散家眷、西行避祸的整个计策,最先提议的人,就是石虎。
可石虎是左帅,是主上最倚重的臂膀,是每次冲阵都骑在最前面的人。他再愤怒、再癫狂,也不敢对石虎发作。
他只能死死咬紧后槽牙,松开了手。
紧张的气氛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席卷了整座城头。
原本勉强维持秩序的普通羯兵也开始躁动。众人纷纷探头往外看,挤着、踮着,有人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急得踮起脚来。
台上四五百人,看上去全是各大贵族的家眷。穿绣金线袍子的,戴骨珠串子的,脚上蹬软皮靴的,都是身份尊贵的族人。
其他人呢?
当初跟着那支西行车队一同出发的,可不止是贵族家眷。
无数普通士卒的妻子、年幼的弟妹、嗷嗷待哺的孩子,全都跟着队伍一同撤离。
出发那日,天色跟今天一样灰蒙蒙的。
有个叫阿古的骑兵,二十出头,不善言辞。出发那天他跟婆娘站在帐外,两个人面对面,他嘴笨,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最后他挠了挠头,憋出一句:“路上风大,夜里别让孩子冻着。”婆娘白了他一眼,红着眼抱着娃上了车。
他本来没资格站到垛口去看,可他听见了别人嘴里的碎话。他下意识地把右手伸进怀里,摸了一把。
怀里空的。
他攒的碎银子,出发那天全塞给婆娘了。他当时跟她说:到了河西安稳下来,先买一头羊,好好哺育孩子。等战事终结,自己便赶去团聚。
婆娘把银子缝进了袍子内衬里,一针一针的,缝得细密。
那些银子,那些针脚,那些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话,犹在耳畔,温情尚在心头。
可如今——
高台之上,只看得见密密麻麻的贵族首级,和瑟瑟发抖的贵族家眷。
那他的婆娘呢?
他的孩子呢?
城头上,越来越多的羯兵簇拥过来,拼了命往外头看。
西梁王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垛口前。
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
就在城头人人心绪翻涌之际,下方的汉军阵列骤然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身影单骑而出。
没有亲卫簇拥,也没有武将追随。
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身甲,一柄刀。
城头上的喧哗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城下的那个身影上。
那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已经进了城头强弓的射程之内,随便一个弓手都能射中的距离。
到了城下,他勒住了缰绳。
风雷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
骑马的人没有急着抬头,先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收紧,然后才抬起脸来。
城头之上,数千羯兵握着弓矢,却无一人敢抬手放箭。
谁敢拉弓?
那么多家眷在汉人手中,更何况,铁林军的炮就架在远处,汉人的大军正虎视眈眈,谁敢一箭射出去,对面的炮火就能把城头轰成渣。
林川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垛口,扫过那些挤在垛口后面的脸,落在城楼中央那个苍老的面孔上。
“西梁王?”
“护国公……林川?”西梁王沉声道。
林川点点头:“我们终于见面了。”
西梁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林川身上移开,落到了后面那座木台上。
“护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族人跑丢了,我帮你全部找到了,也带回来了,你要不要谢谢我?”
林川说完,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木台,
“这些是贵族和将领家眷,活着的,还有四百二十七口。”
这个数字说出来,城头上几个听得懂汉话的将领们心头一震。
出发那日,贵族和将领家眷至少有七八百人,也就是说,有一半的人没了。
“死了的,首级我也带来了,一颗没落,你可以数数。”
城头上那个千夫长全身在发抖。
他的族妹还活着,可她身边却没有母亲和妻女的身影。
她们在哪儿?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台前那堆脑袋。
两条腿开始发软了,膝盖往下一磕,人跪了下去。
旁边有人去扶他,他甩开了那只手。
城头上,一个万夫长再也压不住怒火。
“老子下去砍了他——!”
他转身就要往城楼下冲,西梁王一个眼色,三四个亲卫扑上去,将他死死摁在了地上。
他的脸贴着砖面,嗓子里发出动物般的嚎叫。
“老子要杀了他!!!”
石虎厉声道:“再乱喊,就地斩了!”
那万夫长的嚎叫声,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西梁王的表情还算镇定,可他的手指,已经死死地扣在了城垛上,牙关咯咯作响。
林川静静地听着上头的嚎叫声和纷乱,他笑了起来。
“别急啊,我还没说完。你们的巫祝和祭司——”
西梁王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我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