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刘三刀顿时不好了,表情从垮变成了震,又从震变成了苦。
“公爷,您要亲自——”
“怎么?”
“那万一……他真是来行刺的呢?”
“他就是来行刺的。”
刘三刀瞪大了眼睛。
林川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你以为我让他去见家眷,是发善心?”
“一个刺客,见到自己的婆娘和孩子之后——”
“要么心软。”
“要么心硬。”
“心软了,刀就钝了,不足为惧。”
“心硬了……”
林川把袖口撸到了肘弯。
“那正好,我就喜欢跟认真的人过招。”
……
内城南门外。
蛰伏在夜色中的铁林军大营,和东西侧的血狼卫、霍州营两座大营,对内城形成了合围之势。
大营东北角,栅栏围了一圈帐子,两队战兵轮值看守。
胡大勇拽着石达到了栅栏外,让人去把石达的婆娘和两个孩子带出来。
石达站在栅栏里面,一动不动。
夜风穿栅而过,呜呜作响,卷得火把噼啪炸裂。
火光摇曳不定,将地上人影扯得忽长忽短、颠沛晃动,人心也跟着一并浮沉。
等待的时辰格外漫长,每一寸光阴都熬人心骨。
片刻过后,远处一座帐帘被掀开。
一道单薄妇人身影缓步走出,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幼子,另一只手牵着身前的长子,步履忐忑着,一步步踏入火把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等到看清栅栏前那道狼狈却熟悉的身影,妇人脚步陡然一顿,浑身僵住。
下一瞬,大儿子双眼骤然亮起。
“阿爸!”
少年清脆的呼喊刺破夜色,带着猝不及防的欢喜与委屈,猛地挣开母亲的手,不顾一切冲上前,小小的身子狠狠扑过来,双臂死死箍住石达的大腿,拼尽了全力,仿佛只要抱得够紧,这个人就不会再离开。
石达的手绑得紧,弯不下去腰来。
他只能低下头,静静看着身前的小小脑袋,强忍住内心翻涌的酸涩,用下巴蹭了蹭大儿子的头顶。
一下一下,轻柔又卑微。
妇人抱着小儿子往前走了两步,泪已经淌了满脸。她抬起手,把小儿子往石达面前递了递。
小的还沉睡着,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
石达的目光紧紧盯着小儿子的脸。
他最后一次见这个孩子,是出发那天的清早。那会儿孩子刚醒,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咕噜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他当时站在帐门口看了好一阵,满心不舍,终究没舍得惊扰孩子好梦,没伸手碰他。
而现在,咫尺之间,他伸不了手了。
石达把头低下去,用额头轻轻抵住了孩子的脑门。
温热相触,方寸温存,是他此刻唯一能给的疼爱。
妇人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口,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怎么伤的?”
“没事。”
“你睁眼说瞎话!”妇人眼泪落得更凶,“这么深的刀口,怎么叫没事?”
石达笑了一下。
大儿子搂着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阿爸,他们为什么绑着你?”
妇人脸色骤变,慌忙伸手一把将孩子拽回身侧,紧紧捂住他的嘴,不敢让他多言半句。
她抬眼盯着石达,压着嗓音问道:“他们抓了你?”
“不是。”石达轻轻摇头,“自己出来的。”
妇人泪眼婆娑,怔怔望着他:“为什么?”
石达凝望着眼前的妻子。
跳动的火光在她憔悴的脸颊上明明灭灭,照亮了她红肿的双眼,几日不见,她的眼角竟有了细细的纹路。
心口骤然一酸。
“就是想看看你们……有没有事。”
他的嗓音愈发干涩,“免得以后,没机会了。”
一句话说出口,妻子整个人瞬间僵住,眼泪汹涌决堤。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惊动孩子,更怕让他更牵挂。
夜风呼啸,火把噼啪,天地俱寂。
过了好一阵,石达低声开口:“他们待你们怎么样?”
妇人哽咽着,断断续续应声:“……给了干净衣裳,顿顿有热饭,两个孩子都好好的,不曾饿着冻着。”
石达静静盯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犹豫再三,问出了心底最牵挂最畏惧的问题。
“有没有……碰你。”
妇人猛地一怔,随即用力摇头,泪水再度涌出:“没有!真的没有!他们军纪极严……不是那种路数。”
她怕他不信,急得声音发颤:“我不骗你!你信我!我若是半点被人糟蹋,半点不清白,我哪还有脸来见你,哪还有脸活着!”
石达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通红。
妇人见状,连忙伸手死死拽住他衣襟边角:“他阿爸,你跟汉人的将军求求情。你跟他们说,你和石虎他们不一样,你从前还暗中救过不少汉人俘虏,积过善功,你说给他们听!”
“你求求他们放了你,咱们一家人好好活着,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势已去,绝境之中,这般祈求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奢望,可她依旧舍不得、放不下这最后一丝团圆的念想。
石达静静看了她许久,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愧疚与悲凉。
最终一言不发,缓缓低下头。
他挪动被捆死的双手,轻轻勾了勾大儿子的小手。
大儿子瞬间反手攥紧,小小的手掌温热柔软,用力箍住他两根手指。
“以后,能不能好好照顾阿妈?”
大儿子鼻尖一酸,瞬间哽咽出声:“阿爸……”
“别哭。”
石达轻声制止,“男子汉,不许哭。”
孩子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忍住汹涌的情绪,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石达咬着牙,再次问他:“能不能护好阿妈,护好阿弟?”
“能!”大儿子重重点头。
“好。”石达深吸一口气,“这辈子,不许恨汉人,更不许杀汉人,听到没?”
字字沉重,落入夜色之中。
孩童虽然懵懂,依旧用力应声:“听到了……”
妇人早已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双眼。
石达强行压下心底所有悲恸,硬生生挪开目光,不再看她,也不再看两个孩子。
他转头,看向胡大勇。
胡大勇听不懂他们说的羯语,但能看得懂他们的情绪,此刻见石达说完了话,便一言不发,朝旁边偏了偏脑袋。
石达转过身,跟着他往主帐方向走去。
脚下起落,已经是稳稳当当,仿佛早已勘破生死、放下执念。
身后,稚嫩的呼唤再度传来。
“阿爸!”
石达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可他的手,在绳子里头,已经攥紧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