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面色凝重:“就丢了这三份文书?”
“不止。”秦砚秋摇摇头,“一同失窃的还有十余份寻常卷宗,河道疏浚、驿站修葺之类,全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陆沉月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听到这里,冷哼一声。
“这不就是掩人耳目嘛?”
南宫珏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外面传来远处校场操练的号子声,断断续续。
“好缜密的心思,好阴狠的手段……”
芸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南宫珏脸上扫过。
“南宫先生,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什么?”
南宫珏想了想,看向秦砚秋。
“二夫人可知……地方呈报中枢的公务文书,共有几份?”
“一式三份。”
秦砚秋不假思索,直接开口道,
“府衙留底一份,中书省归档一份,户部核验一份。”
“所以府衙的丢了,中枢还有两份。”南宫珏说道。
陆沉月眉头一松:“那不就结了?派人去调一份不就行了……”
“不对。”秦砚秋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看向她。
“《讨田疏》。”
秦砚秋的目光锐利起来,
“那帮举人写的《讨田疏》里,盛安军授田的数字,只有文书里才有。”
她猛地抬头看向南宫珏。
“他们在写《讨田疏》之前,就已经看过原始存档了。”
南宫珏缓缓点头。
芸娘有些不解:“秦姐姐的意思是……”
秦砚秋看了她一眼,蹙眉道:“他们既然早就接触过中枢的存档,那这几份文书,还能是原来的样子吗?”
屋里陡然静了一瞬。
陆沉月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说……中书省那边的存档也可能丢了?”
“如果仅仅是被偷走销毁,反倒简单。”
南宫珏说道,“我怕的是……没有丢。”
王铁柱一愣:“没丢?那不是好事……”
“不一定是好事。”
南宫珏的声音冷了下来,“万一内容被篡改了呢?”
“改了又怎样?”陆沉月皱眉道。
南宫珏转头看着她,没有卖关子。
“三夫人想想,如果中书省存档里的田亩数额,被人悄悄改了。改成每人二十亩、三十亩。批文的措辞也被动了手脚,原来写的'授田十亩'变成了'暂拨十亩,余数另计'。”
“然后我们发现府衙的底档丢了,派人去调中枢的存档来自证清白。”
秦砚秋接过话头,声音已经冷了下来:“调出来的那一刻,就是我们自己往脖子上套绳子。”
“对。”南宫珏点点头,“我们亲手拿出这份被篡改过的公文,当众展开,以为是保命符……结果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全是罪证。”
“到时候,他们就会说——”
南宫珏的扇子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护国公府私自篡改朝廷公文,虚报田亩数额,蓄意圈占良田。”
又敲了一下。
“还会说,靖安城名为安置将士,实为变相割据,以私园行一国之实。”
再敲了第三下。
“最后会说,护国公居心叵测,欺君罔上,图谋不轨。”
三声扇响,一声比一声重。
陆沉月猛地一拍桌子,骂道:“放他娘的罗圈屁!那些田是陛下亲口批的!地契上盖着官府大印!公爷拿命换来的,这群缩在阴沟里的老鼠——”
“陆姐姐!”芸娘递了个眼神过去。
陆沉月胸口剧烈起伏,咬着后槽牙,把后半句话生生吞了回去。
屋里再次沉寂下来。
窗外的操练号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风声。
芸娘在沉默中开口:
“也就是说,从这群举人故意搞事情,写《讨田疏》,到文书失窃,这一环扣一环,就是在逼我们去调存档。”
“大夫人一语中的。”
南宫珏合上扇子,点点头,“舆论造势是第一步,逼天下人盯着靖安城的田亩。偷走府衙底档是第二步,断我们手里最直接的凭据。”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之后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去中枢调存档。而那份存档,早就是一把磨好的刀,就等着我们自己递到脖子上。”
“这帮狗东西……”王铁柱憋红了脸,“公爷不在,他们就敢这么欺负人。”
秦砚秋没有理会他的情绪,脑子还在飞速运转。
“南宫先生。”
她忽然抬头,目光直直钉在南宫珏脸上,
“中书省文书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所有存档入库归档,专人看管,出入登记在册。要篡改替换其中的文书……需要什么级别的人?”
这个问题,问到了刀刃上。
南宫珏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中书省文书库,日常戒备确实森严,寻常官员根本无法靠近。”
“但文书入库之后,若无朝廷正式调阅旨意,便常年封存,积灰落尘,极少有人再翻看核对。”
“倘若有人身居中枢要职——比如六部侍郎,或者中书省的舍人——以巡查文书、整理旧档为由,堂而皇之入库……”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抽出几页旧纸,换上几页新纸。笔迹模仿、印章比对,都是小道。”
“做完之后,归档上架,纤尘不惊。”
“三年五载之内,绝无任何人能察觉异样……”
一番话说完,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可他们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呢?”
陆沉月眉头紧锁,始终想不通这层关节,
“明知道陛下对公爷向来信任有加,即便是文书被篡改,那也是盖了大印的,要追究责任,也不能追究到咱们头上啊。”
“这么大费周折,根本造成不了多大的影响。”
南宫珏点点头,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踱步,神色愈发沉凝。
秦砚秋的视线跟着他:“南宫先生,你想到什么了?”
“公爷曾教过属下一句话:料敌从宽。”
南宫珏停下脚步,缓缓开口,
“我们现在看到的,恐怕只是对方想让我们看到的表层棋局……”
“表层是田亩逾制、士林清议、文书篡改。可这些,真的不足以撼动公爷根基。陛下心里有数,朝堂各派也有数。闹到最后,顶多是一场文官清议风波,罚不痛、打不垮护国公府。”
芸娘轻声道:“所以,南宫先生认为,他们另有目的?”
“没错。”
南宫珏眼神锐利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这《讨田疏》,不过只是一张入场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