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刘正风抬手止住他。
“现在动府衙的人,痕迹太重。人已经死得够密了,再添一个捕头,动作就太明显了。”
周继神色一凛,低下头去:“干爹说得是,是儿子想浅了。”
“知道浅,便补补。”
刘正风坐直了身子,冷声道,
“知会各地的人,加紧造势。盛州、杭州、扬州、荆州那几处书院,文章都要动起来。”
“是。”
“联名悼文、祭文、吊唁诗、时评策论,全都分开写。”
刘正风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扣,
“不要一窝蜂骂同一句。一个书院骂护国公府恃功凌人,一个书院骂靖安城私占田亩,一个书院替钱子渊鸣不平,一个书院忧心武人坐大。适当的时候,也可以安排几篇替靖安城说话的,夸一夸护国公的功绩,放大他的军功,放大他的圣眷……”
“声调不同,才像是真的。”
周继眼神一亮,连忙点头:“儿子明白。”
“钱子渊不能白死。”
刘正风继续道,
“一代儒宗,被护国公府逼死。这句话,要传进每一个读书人的耳朵里。”
周继回应道:“儿子这就去安排。措辞是否要更激烈些?”
“要激烈,但不能蠢。”
刘正风看了他一眼。
“骂林川跋扈,骂护国公府恃功凌人,骂靖安城私设田亩、收买民心,都可以。可不要再写什么‘林川不死,大乾必亡’这种蠢话。”
周继脸色微变:“是。”
“话说得太满,听着便像构陷了。”
刘正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读书人最会自己往下想,你只要给他们递一根线,他们自然会替你织出一张网。等到千百张嘴都开始说护国公府逼死钱子渊,那便不再是流言。”
“那叫公论。”
周继只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刘正风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要让朝廷觉得,这是天下士林的公愤,不是哪一家、哪一派在背后推波助澜。”
“儿子明白。”
“还有。”
“义父还有什么吩咐?”
“沈怀璧那边,你亲自盯。”
刘正风提醒道,“不要只听下面人回话。”
周继神色一肃:“是。”
“胖子已经慌了。人一慌,便容易急。越急,越容易露马脚。”刘正风指尖缓缓在案上敲了两下,“沈怀璧要么死,要么疯,我只要这两个结果。”
周继心头一怔:“疯?”
刘正风缓缓道:“一个被恩师之死刺激到神志不清的解元,一个为了替护国公府开脱、不惜污蔑师门的逆徒。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还有几个人信?”
周继立刻明白过来。
“儿子会安排人放出风。”
“光放风还不够。”
刘正风说道,“要有人作证。明德书院里,不是还有几个怕事的教习吗?钱家那边,不是还有一个满心孝名的钱大公子吗?让他们说话。”
他眼底浮起一丝阴冷。
“刀未必要砍在人身上。砍在名声上,有时候更疼。”
周继低声道:“儿子记下了。”
“这一次,该上点手段了。”
刘正风轻声说道。
他说得越平静,周继心里越发毛。
“沈怀璧若死,士林之怒便会更盛,护国公府也越百口莫辩。”
“沈怀璧若不死,也要让他没有机会开口。”
刘正风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若两样都办不到……”
屋内一片死寂。
周继喉头发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儿子明白。”
刘正风没有叫他起身,只是从棋盒里又取出一枚白子,夹在两指之间。
那枚白子洁白温润,落在他苍白细长的手指间,像一截被捏住喉咙的骨头。
“周继。”
“儿子在。”
“别让我失望。”
白子被他随手丢回棋盒,啪的一声轻响。
周继额头贴地,背上冷汗已经湿透了一层。
“儿子……定不负干爹所托。”
刘正风摆了摆手。
周继这才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后,值房里又只剩他一人。
刘正风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子已经连成一片,将几枚白子死死困在中央,形势分明。
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沈怀璧。”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可惜了。”
若是没有这桩事,这样的年轻人,本该入翰林,进清流,替他写文章,替他递刀,替他在朝堂上冲锋陷阵。
可惜,书生总爱把“公道”二字看得太重。
棋盘之上,最先被吃掉的,往往就是这种干净棋子。
刘正风伸出手,将那几枚被围住的白子一颗一颗捡起来,丢回棋盒。
玉石碰撞,声音细碎而清冷。
窗外春风掠过,老槐树枝叶轻轻晃动,像什么都没听见。
值房外,翰林院依旧一派清贵安宁。
无人知道,这间挂满圣贤文章的屋子里,又有一条人命,被轻描淡写地写进了棋局。
……
刑部,都察院,缉拿司。
邢卜通捏着眉心,正为一桩陈年旧案头疼。
这案子牵扯到宗室,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拖了好多年,结果落到了他手里。
就在这时,门外有小吏探头进来:“大人,府衙的胡捕头求见。”
邢卜通一怔,放下手里的卷宗。
胡三成?他怎么来了?
“让他进来。”
门帘一挑,一个身形不高、样貌敦实的汉子走了进来。
见了邢卜通,那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单膝跪地。
“小的胡三儿,给大人请安!”
邢卜通当年在盛州府衙当捕头,胡三成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老人儿,专跑市井查案。
后来邢卜通搭上护国公府的路子,一步登天进了刑部,这缉拿司主事的位置,在京里可算得上是炙手可热的实权。
两人如今身份天差地别,胡三成这一声“小的”,既是念旧,也是攀附。
邢卜通站起身,脸上带了几分笑意,走过去扶他:
“胡捕头,自家人,别这么客气。”
胡三成顺势站直了身子,嘿嘿一笑:
“在大人面前,小的一辈子都是胡三儿,不敢称什么捕头。”
“你啊。”邢卜通指了指他,摇摇头,“坐。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可是遇上什么棘手的案子,要刑部出面?”
胡三成没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几本誊抄的案卷。
“大人,您先过目。”
邢卜通看他这副郑重的模样,心里便知不是小事。
他坐回案后,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