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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7章,民意转向

作者:宿言辰字数:2.6千字更新时间:2026-06-29 23:05:13
第1827章,民意转向

“秉公查办?”

沈怀璧反问道,“三条性命接连蹊跷离世,查无下文;有人暗中行凶灭口,不见追查。若官府当真肯秉公断案,学生又何苦立于此处,惊动四方邻里?”

周遭人群纷纷低声附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官员脸上的肉抖了抖,压低嗓子道:“沈怀璧,你有功名在身,本官念你年轻气盛,给你一个台阶。你现在把诉状取下,随我回府衙,该走的流程,一样不少。”

说完,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忽然沉下来,只有沈怀璧听得见:

“若你执意在此闹事,明日学政衙门的革功名文书,就会送到你面前。这是知府大人让我带的话——你自己掂量。”

沈怀璧抬起头。

“大人方才这句话,是替知府大人说的?还是替别人说的?”

官员脸色一变。

沈怀璧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朗声道:“状纸张贴于此,便是交由天下士子共同见证。一日查不清恩师死因,一日洗不掉无端污名,学生便一日不会起身。”

“至于革功名——大人尽管去办。学生的命,都差点丢在黑松坡了。一个功名,还吓不住我。”

四周鸦雀无声。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那官员身上。

官员嘴角抽了两下,他环顾一圈,发现连茶楼二楼的窗户都推开了,好几颗脑袋往外探。

他袖子一甩,转身走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低低的嘘声。

沈怀璧重新低下头,膝盖纹丝不动。

石板硬得像铁,膝盖骨早就疼得没知觉了。裤布底下的皮肉恐怕已经磨烂,每跪一刻,那股钝痛就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但他不在乎。

南宫先生说得对——他只需要跪着,什么都不用说。

状纸会替他说话。

围观的人会替他传话。

时间会替他把这件事越滚越大,直到再也没人能把盖子按回去。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影壁墙上那张状纸。

墨迹已经干了,阳光照上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师,弟子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剩下的,就看这满城人心,还值不值钱。

……

午后,盛州城里已经传遍了。

茶楼里说书先生把惊堂木一拍,“列位看官,今儿这段不讲旁的”;酒肆掌柜站在柜台后竖着耳朵听酒客争论;书院门口三五成群的学生围在一起,手里攥着不知从哪抄来的状纸抄本;甚至菜市场卖鱼的大婶都在拍着案板议论——

“文庙那个解元,跪了一上午了!”

“听说写了状纸,说他老师是被人害死的!”

“真的假的?”

“我表弟亲眼看见的,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三个人两天死光!”

而就在这股议论声越滚越大的时候,一份盛州百姓从未见过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城内各处。

第一个发现的,是望月茶楼的跑堂小六子。

他端着茶壶往雅座送水,一转身,桌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张薄纸,叠得整齐,压在茶碟底下。

“哪位客官落的?”

他扬着脖子问了一圈,没人应声。

隔壁桌一个茶客探头瞅了一眼,抽过去一张。

看了半盏茶工夫,那茶客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嗓门陡然拔高:“掌柜的!再来一壶!我今儿不走了!”

几乎是同一时辰。

城东酒肆的柜台边,压着三份。文庙周围的石凳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份,风一吹纸角翘起来,路过的人弯腰捡起,低头一看,脚步便钉在了原地。城西包子铺的蒸笼旁也有,蒸汽把纸熏得微潮,老板拿起来准备扔,看见头一行字,“我的天爷”脱口而出,连锅里水蒸干了都没顾上。

没人知道谁放的,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巡街的差役路过时还搁着五张,等他从巷子里转一圈出来,变成了八张。他盯着多出来的三张,左右看了看,只有卖馄饨的老太太在收摊。

你把茶楼那几张揣进袖子里,回头酒肆又冒出一摞。你把书院门口那份撕下来,石凳上还趴着三份等人捡。

像凭空长出来的。怎么收都收不完。

几个走南闯北的商贾瞪大了眼珠子:

“我在青州见过!这叫报纸!”

报纸。

这两个字对盛州百姓来说还很陌生。

但上头印的内容,每一个字都认得——

抬头四个大字:《盛州时报》。

下头一大行楷书:“今日特刊:明德书院钱子渊之死疑案!!!”

油墨清晰,排版利落。没有花哨纹饰,没有官府印鉴,纸张算不上多好。

可上头印的东西,轰动了全城。

茶楼里,有人把报纸拍在桌上。

“这上头写了,沈怀璧收到的十里亭信是假的!”

“那不就是有人冒名骗他出城?”

“还骗什么出城?你往后看——黑松坡、炮仗、断轴、乱石沟,沟底还有人等着拿石头砸!”

“我的天啊,这话本都不敢这么编吧?”

“话本?话本上头,能写这么多证据?”

“刑部缉拿司扣押人犯,这一句若是编的,刑部能饶他?”

“还有车马行掌柜,黑松坡杀手,方德庸……方德庸是谁?”

角落里,一个老举人忽然开口:“翰林院编修。”

满楼安静了一下。

若报纸说的是真的……

那就是翰林院的人,要杀明德书院的门生?

一时间,几个士子脸色都难看起来。

有人骂了一句:“胡扯!翰林院怎么会干这种事?”

老举人看了他一眼。

“翰林院的人也吃饭,也收银子,也怕死。”

这话一落,满桌噤声。

读书人吵的是名声,百姓听的是活命。

状纸贴在文庙,大家还只当看热闹。

可报纸不同。

报纸里写的全是故事——

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号,每一个环节都像亲眼看见过一样。

你说是编的?

编的人敢直接点名翰林院编修?

……

望江楼。

往日最爱高谈阔论的几个士子,今日集体失了声。

桌上摊着一份《盛州时报》,几个人轮流翻了三遍,谁也没先开口。

终于,一个年轻监生忍不住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凭空刊印案情,四处散发,无名无份,不知出处。这般做法,闻所未闻,不合礼法!”

他对面坐着的中年士子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道:“纸上细节跟文庙状纸条条对得上。假信、断轴、炮仗、乱石沟——这不是谁编得出来的东西。”

“那也不能这么搞!”年轻监生急了,“朝堂断案自有法度,是非曲直该由官府论断。人人都学这套,私自刊文满城散播,上下尊卑何在?律法纲纪何在?”

中年士子放下茶碗,抬了抬眼。

“那我问你一句——官府查了吗?”

监生愣在当场。

中年士子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淡然。

“过去陈情无路,诉状石沉大海。如今有人把真相铺到你眼皮子底下,你不说好,反倒先急着替人家操心礼法?”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是真守规矩,还是怕规矩被人掀了之后,轮到你没地方藏?”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年轻监生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

一纸《盛州时报》,从午后到黄昏,不过几个时辰。

盛州城的风向,却已经彻底变了。

文庙前,沈怀璧还跪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过石板,拖过台阶,一直拖到圣人像的脚下。

有人给他送了碗水,他没喝。

有人远远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他也没看见。

他只是跪着。

膝盖下的石板,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可整座盛州城的温度,才刚刚开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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