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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已是酷暑难当的时节。
十万大山,茫茫林海遮天蔽日,百越各族千百年来扎根于此,对外来者极度警惕。
其实从前朝起,整个岭南已经分化成了两大区域。
那些传统意义上的正州、大州,由汉官、流官负责管辖,施行统一政令;而大片山区或者县镇,则被划为羁縻州峒,交由地方土著世袭自治。
为了维持表面上的稳定,朝廷也会大量册封本土土官,但凡有点规模的部落头人,都会拿到一份朝廷任命的文书。除广州、惠州等富庶正州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之外,其余大片岭南地界,官府根本早已管控不了,已经处于失控边缘。
山路上,一行二十来个人穿行在灰白色的瘴气之间,脚步匆匆。
饶是提前吃了防瘴的药丸,可面对这无边无际的深山瘴气,还是让不少人心惊胆战。
“老蒙,还有多远?”
暗稽司百户老鬼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扯开衣襟,仰头看了看四周蒸腾着暑气的山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怪不得公爷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不要冲动,尤其不要进山跟对方消耗。
这种又闷又潮的地方,就算铁林军来了,怕是也得成软脚虾。
不过话又说回来,公爷一个西北汉子,怎么对岭南这般熟悉?
前头领路的汉子听到他的问话,回过头来。
“翻过前面那道垭口就到了。都把招子放亮些,覃家寨子外头全是连环毒弩暗哨,要是走错路,直接给你射成马蜂窝。”
蒙老三是本地峒民出身,两年前被南下的铁林商队发展成了线人。
跟在老鬼后头的一个弟兄快走几步,凑上来嘀咕:
“头儿,这覃家真能靠得住?别他娘的咱们前脚刚进去,后脚就被这帮野人割了脑袋,拿去给雷土司换赏钱了。”
“放心吧,你们的脑袋再值钱,覃家也不会动!”
蒙老三嗤笑一声,“这覃家和雷家可是死对头,为了争那两条铁矿脉和一条活水河,两家狗咬狗打了四十年!去年雷豹带人烧了覃家外围两个寨子,覃家老头最疼的小儿子,被活生生钉死在火场里。这可是血仇,就算拿刀刮都刮不净!”
老鬼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
“既然如此,这覃家可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就不知道覃土司的胃口够不够大?”
他回过头,冲身后一个正拿着帕子疯狂擦汗的中年胖子笑道,
“金掌柜,这回就看你的嘴皮子利不利索了!”
中年胖子还穿着长衫,跟其他短衣打扮的汉子相比,完全不是一类人。
他叫金满堂,铁林谷账房出身,如今是皇商总行广南路二柜,也是陈默这次专门提溜出来负责谈判的主事。
此刻他大口喘息着,哪还有力气回应,只是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老鬼目光扫过其他手下,“进了寨子,把臭架子都给我收起来!咱们今天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护送财神爷的,大人可是说了,只要把金掌柜全全乎乎地带回广州,每人一个二等功!”
二十个汉子听了这话,哈哈大笑,眼珠子都亮了起来。
众人继续行了半个时辰。
翻过一道垭口,蒙老三猛地停下脚步,打了个手势。
众人待看清眼前的景象,纷纷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一把握住了刀柄。
“别乱动!”老鬼低喝一声。
视线中,前方几棵古木枝桠纠缠交错,把日光遮挡得严严实实。雾气弥漫之间,几根老藤从树上垂落下来,藤条末端,赫然倒吊着七八具皮肉已经风干了的尸骸。
老鬼眉头皱了起来。
这岭南土人的迎客门道,还真是他娘的提精神。
身后暗稽司的弟兄们即便是刀口舔血见惯了尸体,乍一眼看过去也是吓了一跳。
可金满堂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直接吓得脸色煞白,蹲在一旁干呕起来。
“乖乖,这到底是个什么阎罗殿?”老鬼低声道。
蒙老三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前几个月雷家派来摸底的探子,覃老太爷让人扒了皮挂在这里,杀鸡儆猴。”
说罢,他把双手拢在唇边,腮帮子高高鼓起。
“咕咕——啾!”
两短一长的鸟鸣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林木枝蔓,远远地荡进了山林之中。
众人当然知道这是在给对方传递消息,纷纷屏息凝神,等待起来。
过了十几个呼吸,林子深处,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夜枭叫声。
“有门儿!”蒙老三目光一亮,上前两步,放开嗓门,叽里呱啦吼了一串土语。
过了没多久,远处又响起几声清脆的鸟鸣声,却是换了另外一种声调。
“好了。”蒙老三松了口气,“咱们等着就好,他们派人过来了。”
很快,一处树冠的叶片簌簌晃动,两道瘦小精干的人影从七八丈高的横枝上直接跃下。
这两人赤裸上身,皮肤涂满斑驳的草汁,腰间别着开山柴刀,手里端着竹制吹箭。
两人警惕地扫视了老鬼一行人,目光在他们的刀上停留了几眼,随后转向蒙老三盘问。
交涉了几句,其中一人吹了个口哨。
蒙老三退了回来,长出一口气。
“行了,可以进,都跟紧我。”
他抹去额头的汗水,指着前方一条被落叶覆盖的羊肠小道,语气严肃道,
“从现在起,就算进了覃家主寨的死地,招子都放亮些,跟着我走,不要走别的路,免得中了暗扣或者陷阱。”
老鬼拍了拍金满堂的肩膀,笑骂道:“听见没金财神,收收你的肚子,要是被射成刺猬,还得麻烦弟兄们把你扛回去。”
金满堂也是咧嘴一笑,苦着脸,一步一哆嗦地跟在队伍正中,钻进了密不透风的老林。
队伍在腐叶和毒瘴交织的林子里绕了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半山腰处,一座依山而建的宏伟吊脚楼山寨横盘其上。整座山寨也不知是怎么建的,主干全用合抱粗的原木扎成,简直就是一座牢不可破的军事堡垒。
数丈高的大寨门上,密密麻麻全挂着风干发黄的骨头,大部分都是人的头骨,中间还夹杂着野猪、熊瞎子以及其他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头颅,山风一刮,成百上千个骨头撞在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密集杂音,听得人后脊梁一阵阵的发寒。
两侧树冠的阴影里,几十道目光已经盯上了下面的队伍,手里的标枪隐隐从枝桠中探出来,对准了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