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挫骨扬灰?”
“永世不得超生?”
李向南这话实在太惊人了,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郭乾、魏京飞和刘一鸣的耳朵里。
三个人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手电光柱都跟着晃悠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郭乾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李……李顾问?!啥意思?!你……你是说……这底下……这……这辱尸的事情……是元通那老秃驴干的?!”
李向南的脸色在惨白的手电光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点头,声音冰冷:“我只是按常理推断。除了他,这普度寺里,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谁又有这么深的戾气?谁又能在这塔林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这么个地方?”
魏京飞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被冻着了,他使劲搓了搓胳膊,声音发紧:“可是……李顾问,这说不通啊!凡事总得有个理由吧?元通对他师傅……做出挫骨扬灰这种天打雷劈的事,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啊!咱们之前从觉明那小和尚的话里听,老方丈最后可是把位置传给他了啊!虽然过程可能有点波折,但元通终究是成了这寺里说一不二的主儿了!权力都到手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对他师傅下这种毒手?这……这不合常理啊!这也太畜生了,什么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刘一鸣皱着眉头,努力地思索着,他摇摇头,接口道:“老魏,我觉得……可能恰恰是因为这传位的过程太不顺利,斗争太激烈了。元通能最终坐上这个位置,只怕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波折,甚至……可能跟他师傅弘远法师之间,早就撕破了脸,结下了死仇!也许老方丈最后传位给他,根本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逼无奈,或者另有隐情。元通心里憋着的那股怨毒,哪怕最后得到了位置,把他师傅害死了,都不足以平息!所以……才会在他师傅死后,还要用这种最狠毒、最下作的方式来泄愤!”
李向南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案台上那具残缺不全、凝固着无尽痛苦的腊尸:“小刘说得在理。这恐怕就是觉明所说的,老方丈圆寂前那段时间‘不对劲’的真正原因。元通对他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杀人,不过是第一步。毁尸灭迹,挫骨扬灰,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这才是元通想要的‘彻底’!”
郭乾重重地叹了口气,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那……问题还是绕回来了!这元通跟老方丈之间,到底结下了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能让元通恨到这种地步?出家人最讲究什么因果轮回,弘远法师人都‘圆寂’了,肉身还要遭这种罪,这摆明了是不想让他有来世啊!这是最恶毒,最彻底的泄愤手段了!”
李向南摇摇头,“可能,自始至终,元通都从未将自己看成是佛门中人,身上还带着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歪门邪道气质,不信轮回!”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沉默了。
地下密室里弥漫着那股混合着陈腐血腥和蜡质怪异的味道,此刻仿佛更浓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手电光柱下,那具残缺的腊尸和老方丈空空如也的舍利塔底,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充满无尽谜团的画面。
郭乾烦躁地用手电光扫射着四周冰冷的石壁,又抬头照了照那黑黢黢、连接着上方空塔的穹顶,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和憋闷:“照这么说……如果这缺德事儿真是元通干的,那他就是在老方丈死后,偷偷摸摸地从这下面挖开了塔底,把他师父的遗体给偷了下来,然后……就放在这儿,时不时地过来……泄愤?折磨?”
他说着这话,自己都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是在想不通,元通这样恶贯满盈毫无道德的人,是怎么把自己伪装成普度寺方丈那样光辉又正派的形象的!
别的不说,就光是侮辱尸体这一条罪行,都让人无法将其的恶劣形象,与那种人前的宝相庄严联系在一起!
李向南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冰冷的案台和那些闪着幽光的刑具上:“大概……就是这样了。虽然我们离元通的身份似乎又近了一步,看到了他如此凶残的一面,但围绕着他和老方丈之间的恩怨,依旧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让人看不真切。”
几个人绞尽脑汁想了一圈,把觉明提供的有限信息和眼前这骇人的景象来回琢磨,还是觉得云里雾里,理不出个头绪。
元通的身份,他和老方丈的过往,依旧隐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李向南抬头,望着那被掏空的塔底,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想从这塔林本身,或者老方丈的遗骸上,直接找到元通身份的线索……是没指望了。”
郭乾恨恨地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一块:“那老秃驴元通,心思缜密得可怕,手段又狠毒!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让人知道他的底细!得罪他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
他用手电光指了指案台,“一个比一个惨!这么多年在普度寺里,他就像个土皇帝,在这寺庙里说一不二作威作福,难怪觉明那几个老寺里的和尚,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这谁受得了?谁敢违逆他?”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股寒意再次掠过心头。
李向南沉默了片刻,手电光柱在密道深处那幽暗的甬道里扫了扫,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郭队,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老方丈弘远法师,你预感到自己快被害死了,而且你知道害你的人是谁。在那种情况下,你会想告诉世人什么?你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你想说的话,留下来?”
这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在众人心中激起涟漪!
郭乾、魏京飞、刘一鸣浑身一震,立刻进入了头脑风暴的状态。
刘一鸣抢着说:“李顾问,如果我是弘远法师,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元通要害我,我肯定第一时间就把我的怀疑,我的证据,告诉觉明他们这些还信得过的徒子徒孙!让他们联合寺里那些还没被元通完全收服的老和尚,想办法救我,或者……至少把真相传出去!先要做的,肯定是找人救自己啊!”
魏京飞立刻摇头反驳:“可是小刘,结果呢?老方丈还是惨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可能根本没机会告诉觉明!或者……那个时候觉明可能还太小,根本帮不上忙!又或者,他身边早就被元通的人盯死了,根本找不到可以信任、又有能力抗衡元通的人了!再或者……”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也许老方丈知道自己大劫难逃,再告诉觉明他们,只会连累这些无辜的孩子跟着送死!所以他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扛下这因果,默默承受……”
郭乾眯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给李向南、魏京飞、刘一鸣各散了一支,自己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阴冷的地下弥漫开,似乎能让人稍微冷静一点。
他吐着烟圈,缓缓说道:“我觉得……如果我是弘远,知道自己寺里的力量已经被元通瓦解得差不多了,靠内部翻盘希望渺茫,那我可能会想方设法,联系外界!比如……偷偷给宗教局、给政府相关部门递消息?哪怕找人联系附近的派出所,街道办的?只要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危险,肯定就能得救!或者……有没有可能,留下什么只有特定人才能看懂的记号、暗语?藏在某个只有他知道,或者只有他信任的‘外人’才知道的地方?但最终他还是死了……这说明,他可能尝试过,但失败了,被元通发现了……或者……他根本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方法……元通的人,肯定也害怕他跟外界联系,所以看的最严密,他最后没有成功,所以……”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烟雾缭绕。
但说着说着,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他们仿佛能感受到当年弘远法师被严密监控、孤立无援时的那种绝望。
元通的人肯定像铁桶一样把他围得死死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想要秘密传递信息,简直是难如登天。
魏京飞烦躁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低吼道:“他奶奶的!好不容易从觉明那儿抠出点有用的线索,指望着来这儿能把元通那老王八蛋的身份扒个底儿掉,把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结果呢?就他娘的看到这个!这……这算什么事儿啊!”
郭乾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拍了拍魏京飞的肩膀,声音沉稳中带着安抚:“老魏,查案子,不就是这样?千头万绪,扑朔迷离。咱们要做的,就是从这无数条看似杂乱无章、甚至断掉的线索里,梳理出一条能通向真相的草灰蛇线!现在能抓住元通这个主犯,没让他跑了,没让他在外面继续祸害人,这已经是咱们拼了老命才换来的重大胜利!结果,是好的!”
刘一鸣也接口安慰道:“是啊老魏,元通那老东西,挨枪子是迟早的事,他跑不了!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理清证据链,把他这些年干过的所有伤天害理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挖出来!给那些被害的无辜人一个交代,还那些被冤枉的人一个清白!”
李向南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魏京飞紧绷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鼓励的笑容:“老魏,别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只要咱们不放弃,就一定能找到机会,搞清楚这个元通,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他这身和尚皮下面,到底藏着什么鬼!”
魏京飞看着李向南坚定的眼神,又看看郭乾和刘一鸣,心里的烦躁和憋闷总算散了一些,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嗯!”
这时,李向南手里那支烟也抽到了尽头。
他把烟头在脚下冰冷的石砖上摁灭,然后蹲下身来,目光落在了案台前方铺着的地砖上。
这密室地面没有用外面那种厚重的青石板,估计是搬运和铺设都太麻烦,成本也高,用的都是窑里烧出来的红砖。
这种红砖耐磨性差很多,长时间被人踩踏,肯定会留下磨损的痕迹!
众人看他蹲下,目光专注地在地上搜寻,也都好奇地跟着蹲了下来。
几道手电光柱集中照射在案台前的地面上。
“卧槽!”郭乾突然低吼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将手电光柱移开,顺着地面扫向密室深处那条幽暗的甬道。
大家的目光立刻追随着他的手电光看过去!
只见在那条通往黑暗深处的甬道地面上,在手电光的斜照下,赫然显现出一条与旁边区域明显不同的痕迹!
大家仔细观察一番,那痕迹虽然很淡,但在积满灰尘、无人踩踏的甬道两侧对比下,中央一条大约一尺多宽的路径上,红砖的表面明显被磨得光滑了一些,颜色也更深沉些,形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路”!
“玛德,有人走进来的痕迹!”
“对,而且是经常有人下来,来到这里待着,然后又经常回去!”
“他这么来来回回的走,没想到在这里留下了蛛丝马迹!”
“会不会是元通那老秃驴?”
众人一阵激动。
李向南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天爷还是给咱们留了条路!走,顺着这痕迹,看看它通向哪里!”
几个人精神一振,迅速站起来,打起手电,跟着李向南,小心翼翼地循着地面上那条被无数脚步磨出来的、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痕迹,一路往南走去。
密道里岔路不少,七拐八绕,像迷宫一样。
但那磨损的痕迹却像一条无形的线,始终坚定地指向中央,引导着他们前行。
有好几次遇到岔路口,那痕迹都没有丝毫偏离,直直地通向其中一条。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在阴冷潮湿、散发着土腥味和霉味的密道里穿行了足有半个多小时。
终于,走在最前面的李向南停了下来。
手电光照向前方,磨损的痕迹消失在一段向上延伸的砖头阶梯前。
那阶梯很窄,只能勉强容一个人通过,斜斜地向上延伸,隐没在头顶的黑暗里。
“我靠,终于到了!”
“没想到这地宫密道确实足够大!”
“是啊,找到这都花了……半个小时!”
郭乾用手电照着阶梯尽头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李顾问……你觉得……这上头……会通到哪儿?”
李向南摇摇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密道跟蜘蛛网似的,太绕了。不熟悉的人进来,十有八九得迷路,我现在都有点转向了。想知道通向哪儿,只有上去看看才清楚!”
众人相互看了看,都点了点头,脸上既有紧张,也有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兴奋。
“上!”郭乾低喝一声。
李向南抬起手电,仔细照射着阶梯口旁边的石壁。
很快,他发现在侧壁一人高的位置,有一个凸出的、造型古朴的青铜灯台。
那灯台表面油光锃亮,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包浆,显然经常被人摩挲使用。
“机关大概率是这玩意儿,找到了。”李向南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握住那灯台,试探着用力一拧!
只听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轰隆”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阶梯尽头那片黑暗的上方,一块石板缓缓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一人宽窄的方形出口!
一股带着凉意的、不同于地道霉味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几道手电光迫不及待地射了上去,迅速扫过出口周围。
“卧槽!”魏京飞第一个惊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反应最快,不等其他人发话,已经像只灵猫一样,手脚并用地窜上了狭窄的阶梯,第一个钻出了出口!
“老魏,你小心点儿!”刘一鸣在后头提醒一声。
李向南、郭乾、刘一鸣也紧跟着爬了上去。
然而,当他们的手电光照亮出口周围的环境时,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瞬间凝固了!
一个个目瞪口呆,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入目所及,那熟悉的陈设,那烧毁的铜炭炉,那矮榻,那供桌……
这地方,赫然就是他们不久前才搜查过的——元通的禅房!
震惊过后,一股寒意伴随着恍然大悟席卷了所有人!
“卧槽特么,这不是那老秃驴的禅房吗?”
“咱们又绕回来了?”
“狗日的,我就知道李顾问说的对,果然是他天天去鞭尸。”
几人从密道口爬出来了,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越看越是惊奇,也越看越是心凉。
这么直接的结果,直接应证了刚才李向南的判断。
经常去塔林那里,进行辱尸活动的人,就是元通本人!
他也的确像大家猜想的那样,对老方丈弘远的肉身进行挫骨扬灰,以泄私愤。
“我的老天爷……”郭乾喃喃道,这时手电光猛地照向他们爬出来的地方——正是禅房里那张用青砖砌成的炕!
此刻,炕面上一块活动的青石板正斜斜地卡在打开的密道口上,而这青石板上,用砖砌了一道用来伪装,边缘与周围的炕砖严丝合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破绽!
李向南也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原来如此……灯下黑啊!之前咱们敲遍了墙壁,也检查过这炕,想着炕下面是走烟道的,有点空响也正常,谁也没想到,真正的入口,竟然就在这炕底下!这机关做得……真他娘的绝了!”
郭乾想起之前搜查的憋屈,忍不住骂道:“操!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这老狐狸!”
刘一鸣看了一圈四周,问道:“李顾问,那你说如果元通那老秃驴想要进入密道,会用什么机关?咱们之前找了一圈,都没发现可以活动的机关!”
李向南眯着眼打量四周,提醒道:“应该还是跟下面一样的系统,恐怕就是类似灯台一样的装置!”
众人扭头四处打量,很快郭乾惊喜道:“是不是这个?”
众人寻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炕头的位置,斜向伸出来了一个青铜灯台,跟密道里的那盏灯台几乎一模一样。
魏京飞更是兴奋得不行,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卧槽!卧槽!太神了!李顾问,让我试试!”
他跑到炕边,学着刚才李向南的样子,伸手抓住床头那个横向伸出的青铜灯台,用力一拧。
果然,又是一阵轻微的轰隆声,那块活动石板再次缓缓移动,将密道口严丝合缝地盖住,从外面看,就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砖炕!
“嘿!成了!”魏京飞乐了,又拧开,再关上,玩得不亦乐乎。
众人看着这巧妙的机关,之前因腊尸带来的压抑感被这新发现冲淡了不少,都有些兴奋。
然而,李向南脸上的兴奋之色却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凝重。
他打着手电,又走到那刚刚闭合又打开的密道口旁,蹲下身,目光锐利地透过石板边缘的缝隙,望向下面那片深邃的黑暗。
郭乾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走过来问道:“李顾问,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李向南没有立刻回答,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半晌,他才抬起头,看向郭乾,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疑惑和不解:“郭队,你说……这条密道,显然四通八达,能通向寺外,甚至更远的地方。元通在我们动手抓他之前,有足够的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这密道溜走。他为什么不逃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推测:“难道……他是非死不可?或者……他就是想找死?还是必须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