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于克赛克和西姆西尔离开地下室之后,埃姆雷走了过来,拿起水壶,给老人倒了一杯水,恭恭敬敬地端到了他的面前。
“阿塔斯先生,这一次,对方应该是冲着周渔来的。”埃姆雷说道。
阿塔斯说道:“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埃姆雷说道:“先生,在如今的伊斯坦布尔,有着很多华夏国安的特工,他们找回周渔的决心大到了超出我们的想象。”
“是超出了你的想象。”阿塔斯淡淡地说道,“但没有超出我的想象。”
“阿塔斯先生,我怕局势会失控……”埃姆雷推了推眼镜架:“华夏人搞得有点大,这次和以往的所有情况都不一样……”
他及时收住了话头,没有说下去。
阿塔斯摇了摇头,看着屏幕上渐渐被扑灭的火势,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道:“你想把周渔还给他们?”
“不……”埃姆雷站在侧面,小心斟酌着用词:“起码,不能再让周渔待在土耳其了,这无论是对于组织、还是对于这座城市,都太不安全了。”
阿塔斯淡淡说道:“这座城市,已经在组织的掌控下运转了近三十年了,我不会亲手毁掉这一份心血的。”
“可是,会长大人告诉我……”埃姆雷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他说,如果必要的时候,阿塔斯先生可以让那位强者出手,以雷霆手段,彻底扑灭华夏方面的气焰……”
“让那个人出手?他会听我的吗?”
阿塔斯并没有追究埃姆雷与会长越级联系,他摇了摇头,暂时拒绝了这个提议:“周渔也好,那个人也好,组织的最终目标从来都不是激化矛盾,制造杀戮,而是为了人类进化开辟出新的道路。”
“所以,阿塔斯先生的意思是……”
“干掉这些在伊斯坦布尔搅动风雨的华夏人,此事就暂告一段落。”随后,老人把那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说道:“如果我们能得到周渔的女儿,自然皆大欢喜,得不到,也不要强求,说不定会招来更大的祸患。”
如果苏无际在这儿,就会明白,他的推断和这老家伙的布局一模一样!对方就是想要把周渔当作诱饵,利用她引来宋知渔!
“可是,会长大人那边可能不会这么想……”埃姆雷低声说道,“他更想要直接把宋知渔掳过来……”
“会长大人已经在周渔的身上耗了快二十年了,依旧没有得到他最想要的结果。”阿塔斯摇了摇头:“承认失败,没什么难的。”
地下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埃姆雷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总觉得,今日阿塔斯先生的表现,和以往好像有不小的区别。
以往的他,那么强势霸道,决绝到底,可这一次,为什么要适可而止?
不,确切地说,这更像是在及时止损!
华夏这一方闹得那么大,连续烧掉反恐支队和警察总局,这已经是骑脸输出了,而从来不退让的阿塔斯,这次居然似乎要忍下来!
而把于克赛克和西姆西尔这两个高手派出去,更像是为了挽回面子的找补行为!
埃姆雷心念电转,他很愿意认为是自己想多了,但越看越不像。
为星月会工作了那么多年,埃姆雷从来不会怀疑阿塔斯先生的嗅觉和判断。
然后,阿塔斯挥了挥手:“埃姆雷,你先出去吧,如果会长还要联系你,你就告诉他,我是星月会的理事长,会为星月会的存亡负责的。”
埃姆雷明显还想多解释一句:“阿塔斯先生,请您原谅……事实上,我平时从不会主动和会长大人联系,更不会向他透露您的决定和动向……”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这些。”阿塔斯摆了摆手,竟是难得的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对方露出了这样的笑容之后,埃姆雷的心中随之而涌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定感。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轻轻地退了出去。
当房门被关上之后,阿塔斯独自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那一闪而逝的紫色光影,老脸上的表情渐渐地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随后起身,从旁边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影。
她正站在某个博物馆的展厅里,微微仰头看着一尊石雕。那张侧脸极美,眉眼之间有一种淡然的安静,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阿塔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渔,”他低声自言自语,“这些年,你还看到了什么?”
其实,边缘组织软禁周渔近二十年,并不是一无所获,相反,他们的收获极大。
作为优秀的源血承载者,周渔其实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里感知到了许多东西。
这些年间,边缘组织把那些研究不透彻的文物和碎片都送到了周渔的面前,后者对每一件送到她面前的文物都进行了仔细的感知,然后把自己感受到的内容准确地讲出来。
由她之口所讲出来的那些与失落文明有关的信息,以及那些失落了数千年却又在某些人类基因片段中留下的痕迹,后来全部都得到了验证,使得边缘组织的科学家们对于人类基因密码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也让那些研究失落文明传承的考古学家们欣喜若狂。
但是,周渔虽然感知到了许多东西,帮助边缘组织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展,可关于那一枚银色胸针,以及被锁链缠绕的眼睛,周渔却并未感知到太多。
她的原话是……
“奥斯曼的辉煌已经埋在土里了,赫梯的诅咒却还活着。”
除此之外,周渔并没有说出太多信息。
可是,阿塔斯到现在仍旧清楚地记得,周渔第一次触碰到这一枚弗吉尼亚银质胸针时候的情景。
在碰到这东西的第一秒,周渔的身体就僵住了,眼波忽然剧烈颤动,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事实上,这些年来,边缘组织对周渔的表现很满意,她已经提供了太多有价值的信息了,而这些信息又推动了人类基因研究的重大突破,在组织内部,甚至有科学家提议,说干脆把首席科学家的头衔给周渔算了。
这件事情后来不了了之……因为,现任的首席科学家不同意。
不过,阿塔斯知道,边缘的那些高层们只看到了眼前的成果,却没有想到,在这些成果的背后,周渔也许掩盖了更加重要也更加危险的事实。
只是,阿塔斯对周渔也是有着一些私心的……曾任伊斯坦布尔国家博物馆馆长的他,在见到周渔的第一面,这私心就产生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份私心的话,他早就把周渔第一次触碰到那银色胸针之时的状态和反应告诉组织高层了!
“所以,周渔,你到底感知到了什么?”
地下室里依旧很安静,没有谁能回答阿塔斯的自言自语。
他也没有把相框重新放回抽屉里,而是就这么捧着,过了许久,他那苍老的手指慢慢拂过照片上女人的侧脸,动作很轻,很小心。
“埃姆雷大概会认为,我今天把于克赛克和西姆西尔派出去,是为了找回面子。也好,就这样吧……让他们闹一闹,闹到命都没了,这事就算结束了。”
“有些事情,放手,也许比抓紧更需要勇气,这也算是……我主动提出的交换吧。”
说着,阿塔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随后抬起眼皮,看向监控屏幕上暂停的画面。
画面正定格在苏无际挥出紫色软剑的那一刻。
“为什么,连曾经属于宙斯之女的紫色软剑,都出现在了伊斯坦布尔?”阿塔斯摇了摇头:“我不会看错的,绝对不可能看错……”
随后,他把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从相框之中抽了出来,放进外套的宽大口袋里。
走到门口,阿塔斯转过脸,看了看这一间自己居住了多年的地下室,说道:“再见了。”
十分钟之后,这一幢三层小楼,开始冒出了火光和浓烟。
…………
半小时之后,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下了车,来到了一处露天的咖啡馆。
正是被阿塔斯派出来的西姆西尔。
这家伙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看了看手机上的信息,自言自语:“根据找到的街道录像,这三个纵火者应该是逃到了这附近。”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在靠近路边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三个男人。
这三个男人一边在刷着手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威拉德,下次,怎么说也该轮到我了吧?”迈耶斯说道。
威拉德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以为我没看到从楼顶冒出来的火光吗?在我离开之后,你又偷偷点了火。”
迈耶斯开始强词夺理了:“我那是看到天台没烧起来,怕有意外,才帮忙添了把火……我和你这放第一把火的区别很大的好不好!”
阿图罗的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刚刚下车的西姆西尔,说道:“可能马上就来活了,你们都别抢。”
迈耶斯似乎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于是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现在可不想打架,我只想烧东西……要是能把什么名胜古迹之类的一把火烧掉,那就更爽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西姆西尔已经走到了这桌子旁边。
这家伙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眼睛里流露出了玩味的光芒,冷笑着说道:“三位,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