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蓟门坝校场。
这是大夏乃至世界上最大的军演场之一,平日里荒草丛生,只有秋闱时的武举考试才会热闹几分。
但今日,这片沉睡了百年的土地,却被彻底唤醒。
十里校场,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十万京营大军,黑压压铺满了整个视野。
但与往日松散拖沓、衣甲不整的旧京营不同,今日在场的所有士兵,清一色深蓝棉布军服,牛皮腰带,绑腿紧扎,头戴统一制式的瓜皮帽或笠帽,脚下的皮靴踏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
再也没有长短不一、锈迹斑斑的各式杂牌兵器,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元丰一式燧发枪,以及斜插在背后的加长刺刀。
枪身泛着统一的钢蓝色光泽,那是磁州坩埚钢特有的质感。
校场北侧高台,名曰“观德台”。
台下,以韩烈为首的神武军左都督府众将,皆是一身崭新戎装,按品级肃立。
台上,除了萧宸龙椅之外,两侧还坐着勉强维持镇定的内阁辅臣、六部尚书,以及——十几位从九边紧急调回京师的实权边将。
这些边将,大多面色沉郁,眼神中带着审视、怀疑,甚至是不加掩饰的傲慢。
他们是世袭勋贵,是靠着祖辈血战爬上来的军界巨头。
对于萧宸废除军户、组建新军、尤其是将京营交给韩烈这种“暴发户”统领的做法,他们心中积压着滔天的怒火。
“陛下,”蓟辽总督王崇古的侄子、现任辽东副总兵王继祖,抱拳沉声,语气中带着刺,“京营乃天子亲军,历来为天下表率。如今这般装束,倒像是乡野团练,毫无威仪。而且,尽弃刀矛弓弩,专用火器,万一遇雨,岂非束手待毙?”
他这话一出,几位边将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不屑。
萧宸端坐龙椅,身着明黄常服,并未穿戴繁复的冕旒。
他甚至没有看王继祖,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墨七说道:“墨卿,告诉王将军,什么是威仪。”
“遵旨。”
墨七一步踏出,身形挺拔如松。他猛地挥手,口中哨音尖啸!
“呜——!”
一声悠长的号角,响彻校场!
刹那间,原本静坐的十万大军,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
“刷——!”
十万支燧发枪,同时上肩,动作整齐划一,枪托撞击肩窝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撕裂耳膜的音浪!
紧接着,第一排士兵单膝跪地,第二、三、四排依次站立,形成一个纵深四列、横亘数里的巨大方阵!阳光下,无数枪口闪烁着死亡的光芒,指向苍穹。
“报数!”韩烈的声音,通过铜制传声筒,传遍全场。
“一!二!三!四!……”数万人齐声报数,声浪滚滚,气壮山河!那不是一个人的呐喊,而是十万人的意志凝聚成的钢铁洪流!
王继祖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种纪律,这种气势,哪里是他们口中“乡野团练”?就算是戚家军鼎盛时期,也不过如此!
“变化阵型!”韩烈再次下令。
只见那庞大的方阵,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流动。
左侧部队向左延伸,右侧部队向右包抄,后方梯队穿插补位。
不过盏茶功夫,原本密集的方阵,竟变幻成了一个巨大的“空心方阵”,将中间的将台围在核心,却又留出通道,四门洞开,随时可以出击或收缩!
“火器演示!”萧宸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目标,远端靶墙!齐射!”
“放!”
“轰——!!!”
震耳欲聋的枪声,仿佛天崩地裂!十万支燧发枪,三轮交替齐射!
硝烟瞬间笼罩了半个校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远处的木质靶墙,在如此密集的火力下,如同被飓风席卷,瞬间化作漫天木屑!
“刺刀冲锋!”
硝烟未散,号角再响。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向预设的“敌阵”发起冲锋!
他们不再是以往京营那种松松垮垮的慢跑,而是保持着严密的队形,小跑前进,刺刀如林,杀气腾腾!大地在脚下颤抖!
这一刻,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傲慢,都被这钢铁洪流般的威势碾得粉碎。
王继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另一位九边老将,延绥总兵,看着那整齐的方阵,老泪纵横,喃喃道:“老啦……真老啦……这哪里是军队,这是机器!是天兵天将啊!陛下,老臣……老臣服了!”
萧宸站起身,走到台边,俯瞰着这十万雄兵。
“诸位爱卿,看到了吗?”
萧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边将耳中,“这就是朕的新军。没有世袭的特权,只有严酷的训练;没有花哨的武艺,只有致命的纪律。”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服,觉得朕是在瞎胡闹,觉得没了骑兵、没了弓弩,大夏的军队就不成样子。”
萧宸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那些依旧面色阴沉的边将。
“但朕告诉你们,北狄的铁骑,之所以能冲垮你们的防线,不是因为他们的弓箭厉害,而是因为你们的军队,纪律涣散,装备低劣,指挥失灵!”
“现在,朕给了你们榜样。京营,已经重生。九边的军队,也要改!必须改!”
萧宸猛地提高声调,声音传遍全场:
“即日起,九边各镇,限期一年,参照京营模式,全面整编!裁汰老弱,招募精壮,换装新枪,学习新阵!”
“凡拒不执行者,视同谋逆!”
“凡整编不力、战力不升反降者,夺职查办!”
“朕要的,是能打胜仗的军队,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勋贵!”
“韩烈!”
“臣在!”
“朕命你,兼任九边整编钦差大臣!持朕尚方宝剑,前往各镇,督师整训!有不听号令者,先斩后奏!”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韩烈声如洪钟,眼中精光爆射。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那是要去老虎嘴里拔牙,去龙潭虎穴里趟雷!
萧宸重新坐回龙椅,看着台下那些边将们,有的惶恐,有的不甘,有的惊惧。
“今日阅兵,不为炫耀武力。”
萧宸缓缓道,“只为告诉天下,告诉那些还在做春秋大梦的敌人——”
“大夏,醒了。”
“而朕的刀,已经磨好了。”
阅兵继续进行,骑兵分队(轻骑兵)开始演练机动穿插,炮兵分队(使用新火药和新铸炮)开始演示精确打击。整个校场,变成了钢铁与火药的狂欢。
而那些边将们,再也不敢流露出半分轻视,只能僵硬地坐在席位上,看着这颠覆他们认知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震慑,已经完成。
接下来,将是刮骨疗毒般的深入改革。
而萧宸相信,手握神机营的韩烈,加上墨七无处不在的锦衣卫,没有人能阻挡这场军事变革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