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寮港的夜,被压抑的喘息、低沉的号令和金属摩擦的细响所笼罩。
无数黑影从停泊在外海的战舰上,顺着绳网滑下,跳入摇晃的小艇,然后被奋力划动的桨叶推向黑暗的海岸。
海浪轻吻沙滩,掩盖了大部分的登陆声响。
在郭怀一及其手下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第一批大夏陆营精锐——两千名来自浙江、福建的善战之兵,携带着刀矛、鸟铳、藤牌以及最重要的几门轻便的虎蹲炮,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台湾的土地。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荷兰人的注意力完全被甘辉率领的、在热兰遮城正面耀武扬威的舰队所吸引,对北面这片看似平静的滩涂疏于防范。
登陆行动持续了整整一夜和一个清晨。
至次日午时,已有超过五千名大夏士兵、数百匹驮马、以及大量粮草、火药、营帐顺利上岸,并在禾寮港附近建立起一个相对稳固的滩头阵地。
临时搭建的瞭望塔上,哨兵警惕地注视着内陆和海岸线两个方向。
“侯爷,陆师已登陆完毕,前锋已向台江内海方向挺进十里,未遇大股红毛夷,仅有零星生番窥探,已被斥候驱散。”
中军帐内,陆师主将陈鹏向郑芝龙禀报。
郑芝龙一身轻甲,站在临时绘制的台湾西海岸草图前,点了点头:“很好。陈鹏,你率三千人马,携虎蹲炮十门,即刻南下,直逼普罗民遮城!此城较小,守备较弱,且与热兰遮城隔海相望。
你的任务,是将其包围,切断其与热兰遮城的联系,若能速克则速克,若不能,则围而不攻,务必使其不能支援热兰遮城!”
“末将领命!”
“其余各部,随本侯,沿海岸向南推进,进逼热兰遮城!郭怀一!”
“末将在!”郭怀一抱拳,他已正式被郑芝龙任命为向导营统领。
“你率本部熟悉路径的弟兄,并抽调一队精锐斥候,前出侦查,摸清热兰遮城外围地形、炮台布置、兵力多寡,特别是其水源、粮道所在!”
“得令!”
大夏军的行动迅速而果断。
陈鹏率三千陆师,沿着台江内海西岸快速南下,沿途扫荡了几个荷兰人设立的小型税务所和哨站,于第三日午后,兵临普罗民遮城下。
这座城堡比热兰遮城小得多,守军不足两百,见到突然出现的、阵容严整的大夏军队,顿时陷入恐慌,连忙关闭城门,升起吊桥,并向热兰遮城方向发炮告急、请求支援。
然而,热兰遮城自身也正面临巨大的压力。郑芝龙亲率主力,会同甘辉的封锁舰队,对热兰遮城形成了水陆夹击之势。
热兰遮城,这座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最重要的堡垒之一,此时已变成了一个孤立的刺猬。
城堡内,总督揆一脸色铁青地听着接连传来的坏消息:北面出现大批“夏国”军队,人数不详;普罗民遮城被围,请求救援;大员湾被敌方舰队彻底封锁,港内仅有的几艘武装商船根本不敢出港;派往巴达维亚求援的快船,在试图突破封锁时被击沉……
“总督阁下,我们被完全包围了。”
军事长官,一位名叫范德莱登的少校,声音干涩,“城堡内现有守军九百六十七人,包括士兵、水手和武装雇员。火炮四十二门,但可用于对陆防御的不足三十门。粮食储备可以支撑四个月,但火药和炮弹……如果发生持续的高强度炮战,可能只够支撑一个月。”
“援军呢?巴达维亚什么时候能派来援军?”商馆代表急切地问。
揆一苦涩地摇摇头:“信使没有成功离开。即使成功,巴达维亚接到消息,再组织援军赶来……至少需要三个月,甚至更久。而且,你认为在料罗湾之后,巴达维亚还能派出多少援军?”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被抛弃在了这座孤岛上,面对着一个刚刚击败了西、葡、荷联合舰队的可怕对手。
“我们没有选择。”
揆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远处那密密麻麻的军营和海上如林的帆樯,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被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所取代。
“热兰遮城是公司花费重金,用了最好的材料建造的,棱堡设计,足以抵御这个时代任何火炮的轰击!我们有足够的粮食,有忠诚的士兵!只要我们坚守下去,坚守到巴达维亚的援军到来,或者……或者让这些东方人在这座城堡下流尽鲜血,知难而退!”
他猛地转身,对着军官们吼道:“动员所有能拿动武器的人!加固工事!检查每一门火炮!清点每一发炮弹!我们要让这些黄皮肤的野蛮人知道,荷兰堡垒的城墙,不是他们能够轻易逾越的!”
“是,总督阁下!”
热兰遮城开始了紧张的备战。
棱堡的斜坡被再次加固,木栅栏被设置在外围,城墙上堆满了滚木礌石和火油罐。所有的火炮都被推上炮位,炮兵日夜值守。
城外,大夏军的营盘也在迅速扩展。郑芝龙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
他深知,热兰遮城不同于海上的战舰,这是一座坚固的棱堡,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他采取了稳扎稳打的策略。
“挖!围着红毛城,给本侯挖三道壕沟!一道比一道深,一道比一道近!”郑芝龙下令。
这是他从西洋俘虏和兵书中学到的,对付棱堡的经典战术——平行壕与锯齿壕逼近。
成千上万的大夏士兵和征召来的本地民夫,开始在热兰遮城外数百步的距离上,挖掘第一道平行的壕沟。
泥土被翻出,堆在面向城堡的一侧,形成一道简易的胸墙。
荷兰人的火炮开始零星地射击,试图干扰挖掘工作,但距离尚远,精度有限,效果不大。
数日后,第一道平行壕挖成。郑芝龙将二十门从船上卸下的中型火炮部署到第一道壕沟后的炮位上,开始对热兰遮城的城墙和暴露的炮台进行有规律的炮击。
虽然这些火炮对棱堡主体伤害有限,但有效地压制了守军的火力,并开始破坏城墙上的雉堞和部分突出部。
紧接着,大夏工兵开始从第一道平行壕向前挖掘“之”字形的锯齿形交通壕,向着城堡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延伸。
这种壕沟可以有效减少守军直射火力的杀伤。荷兰人用火炮和火绳枪猛烈射击,给挖掘工作造成了一些伤亡,但无法阻止壕沟一寸寸地逼近。
“不能让这些黄皮猴子再挖了!组织出击,摧毁他们的壕沟!”揆一下令。
一天深夜,数百名荷兰士兵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打开侧门,呐喊着冲向最近的一段交通壕。
然而,大夏军对此早有防备。埋伏在壕沟中的鸟铳手和弓箭手立即开火,侧翼的预备队也迅速包抄上来。
夜战中,荷兰人未能讨到便宜,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退回城中。而大夏军的壕沟,在第二天继续向前延伸。
围城进入了枯燥而残酷的消耗阶段。每一天,双方都会进行零星的炮击和冷枪狙击。
大夏军的壕沟像蠕动的蚯蚓,不断逼近城堡。而热兰遮城,则如同沉默的巨兽,用猛烈的炮火回应着每一次靠近的企图。
时间一天天过去,郑芝龙的眉头渐渐锁紧。壕沟推进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慢,守军的抵抗异常顽强,而大军在外,每日消耗的粮草弹药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始终悬着一把剑——巴达维亚的援军。
一旦荷兰援军抵达,内外夹击,战局将瞬间逆转。
“不能等了。”郑芝龙看着地图上那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堡外墙不足百步的最后一段交通壕,做出了决定。
“传令给甘辉,玄武号和其他几艘吃水较浅的新舰,前出至热兰遮城正面最近的安全距离,用舰炮,集中轰击城堡东南角那段看起来比较旧的城墙!陆师所有火炮,也集中轰击那个区域!”
“玄武”号,是龙江船厂继“青龙”、“白虎”、“朱雀”之后下水的又一级新式战舰,火力更加凶猛。
数日后,这艘黑色的巨兽在几艘护卫舰的簇拥下,驶近热兰遮城。与此同时,陆地上的三十余门各型火炮也调整了炮口。
“目标,敌城东南角墙体——全舰齐射!”
“陆师炮队,目标一致——放!”
随着郑芝龙一声令下,海陆两个方向的炮火,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数十枚沉重的实心弹,拖着死亡的轨迹,狠狠砸向热兰遮城东南角的一段城墙。
那里据观察和俘虏供述,是城堡早年修建时相对薄弱的部分,后来虽经加固,但仍是可能的突破口。
“轰!轰!轰!轰!”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城墙上,砖石碎屑乱飞,烟尘弥漫。
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打懵了,虽然他们很快组织反击,但“玄武”号等战舰的舰炮威力巨大,且在海面上机动灵活,难以被完全压制。
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猛烈炮击后,东南角城墙的一段,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和凹陷。
“停火!”郑芝龙看到效果,下令暂停炮击。
然后,他召来了工兵营的统领和几个从澳门招募的、懂得使用炸药的葡萄牙裔工匠。
“看到那段裂缝了吗?”
郑芝龙指着城墙,“本侯要你们,从最后那条交通壕的尽头,挖一条地道,一直挖到那段城墙的正下方!然后,埋上我们所有的炸药!”
“地道爆破?”工兵统领眼睛一亮,这是攻城战中非常犀利但也非常危险的一招。
“没错!”
郑芝龙目光冷冽,“红毛夷的城堡坚固,强攻伤亡太大。我们就从下面,把它炸上天!你们需要多久?”
葡萄牙工匠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土质:“侯爷,如果日夜不停,而且红毛夷不发现的话,大概需要……十天。”
“本侯给你们七天!”
郑芝龙斩钉截铁,“需要多少人手,尽管调拨!但一定要隐蔽,绝不能被发现!否则,前功尽弃!”
“是!末将定不辱命!”
一条秘密的地道,开始在热兰遮城守军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从大夏军最前沿的交通壕末端,向着那段被重炮轰击过的城墙下方,悄然掘进。
而城外的炮击,也变得稀疏而具有欺骗性,似乎大夏军已经对强攻失去了耐心,准备长期围困。
总督揆一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似乎“懈怠”下来的夏军营垒和海面上暂时退去的巨舰,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不知道危险来自何处,但他知道,那个名叫郑芝龙的对手,绝不会就此罢手。
热兰遮城的炮声,暂时变得稀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致命的杀机,正在地下无声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