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兰遮城内城,那扇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大门,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缓缓向内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叹息般的摩擦声。
阳光迫不及待地涌入阴暗的城门甬道,照亮了门后那一张张苍白、麻木、沾满硝烟和尘土的脸。
总督揆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意图在远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攫取无尽财富的殖民者,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他脱下了象征权力的三角帽和总督绶带,只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普通军官制服,金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窝深陷,眼神涣散,昔日的傲慢与精明早已荡然无存。
他步履蹒跚,如同行尸走肉,第一个走出了内城。在他身后,是三百余名和他一样垂头丧气的荷兰士兵、水手和雇员。
他们丢掉了武器,许多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相互搀扶着,踉跄地走向城外那片被炮火反复蹂躏的空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焦糊味和血腥味。内城外,大夏帝国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数千名大夏士兵,手持雪亮的刀枪和新式的燧发铳,列成整齐的方阵,沉默地注视着这群曾经不可一世的“红毛夷”俘虏。
那股肃杀而威严的气势,让许多本就惊恐不安的荷兰人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郑芝龙没有骑马,而是身着御赐的麒麟服,腰悬宝剑,在一众顶盔掼甲的将领簇拥下,站在一面刚刚竖起的、代表“靖海侯、东征台湾大将军郑”的黑色大纛之下。
他神色平静,目光锐利,扫过眼前这群失败者,最后定格在为首的揆一身上。
通译上前,用荷兰语高声宣布投降条款。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荷兰人的心上。
“荷兰驻台湾总督弗雷德里克·揆一,及其所属全体官兵,自愿放弃抵抗,向大夏帝国靖海侯、东征台湾大将军郑芝龙,无条件投降!”
“自即日起,荷兰东印度公司放弃在台湾之一切权利、财产、堡垒、土地。热兰遮城、普罗民遮城及台湾岛上所有荷兰据点、设施,悉数移交大夏天军接管!”
“所有荷兰在台人员,包括总督、行政官员、军人、雇员、传教士等,须在指定地点集合,交出所有武器、弹药、旗帜、文件及公司财产。个人财物,经检查后可携带离境。”
“大夏帝国靖海侯郑,以名誉保证,依照交战规则,给予投降之荷兰人员以人道待遇。所有投降人员,将被暂时看管,待船只备妥后,准予搭乘指定船只,携带其经检查后之个人财物,安全撤离台湾,返回巴达维亚或其他荷兰指定地点。在此期间,须遵守大夏军法,不得有任何反抗或破坏行为。若有违抗,严惩不贷!”
“投降书一式两份,由荷兰总督揆一签字用印,大夏靖海侯郑签字用印,即刻生效!”
条款宣读完毕,揆一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被众多东方将领环绕、不怒自威的中年统帅。
就是这个人,在料罗湾摧毁了联合舰队,又在这里,用火药和刀剑,将他经营多年的基业,连同他所有的野心和骄傲,一并埋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重的、无声的叹息。
他颤抖着手,从身旁副官捧着的托盘上,拿起那支曾经签署过无数命令、决定过无数“土著”命运的羽毛笔,在那份用汉文和荷兰文写就的投降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Frederick Coyett。
笔迹歪斜,再无往日的神采。然后,他解下挂在腰间、代表总督权力的铜印,沾了沾印泥,用力地、却又无比颓然地,盖在了名字旁边。
当揆一放下笔和印的那一刻,周围许多荷兰人闭上了眼睛,有人甚至低声啜泣起来。
三十八年了。
从前朝三十二年荷兰人首次试图占据澎湖,到永和十四年被夏朝军队驱逐后转据台湾,在台南的大员建立热兰遮城,荷兰人在台湾的经营,断断续续已有三十八个年头。
他们在这里筑城、传教、贸易、盘剥,将这片美丽的岛屿视为公司在远东的“王冠上的珍珠”。
然而,这一切,都在今天,随着揆一这一笔一印,正式画上了屈辱的句号。
郑芝龙看着揆一完成手续,微微颔首。
身旁的书记官上前,将投降书捧回。郑芝龙接过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靖海侯金印。
动作沉稳有力,与揆一的颓唐形成鲜明对比。
“将降书妥善收好,连同缴获之荷兰总督印信、旗帜,一并快马加急,呈送陛下御览。”
郑芝龙将投降书递给书记官,然后对身旁的杨耿吩咐道,“杨将军,你负责接收城堡,清点所有缴获,造册登记,务必详实。所有投降之红毛夷,集中看管于外城指定营区,严加看守,但不得虐待。如有伤病,着我军医官一并救治。”
“末将遵命!”
“甘辉。”
“末将在!”
“你速率水师一部,接管港口内所有荷兰船只,清点货物。另派快船,持本侯手令及荷兰降书,前往普罗民遮城招降。告诉守将,热兰遮城已下,揆一已降,令其速速开城纳降,可保性命无忧,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得令!”
命令一道道发出,大夏军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迅速从作战状态转入接管与清点状态。
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开进内城,接管各个要害部位。
而荷兰俘虏们,则被押解到指定的区域集中看管。
随后,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缴获清点工作。热兰遮城作为荷兰在台湾的统治中心,其富庶程度超出了许多大夏将领的想象。
军械库:缴获完好的、各种口径的青铜、铁铸前装滑膛炮一百二十余门,其中不乏二十四磅、三十二磅的重型岸防炮。
缴获火绳枪、燧发枪两千余支,铅弹、火药无数。另有大量刀剑、长矛、盔甲等冷兵器。
仓库:堆积如山的硫磺,鹿皮,蔗糖,稻米,生丝、瓷器、茶叶等货物琳琅满目。还有大量的白银、金币,以及来自日本、南洋的各种奇珍异宝。
文件与资料:总督府的档案室内,存放着荷兰东印度公司自占据台湾以来的大量文件,包括贸易账册、与生番部落的契约、地图、海图、水文资料、甚至部分涉及与日本、西班牙关系的机密文件。
这些,对于大夏了解西方殖民者在远东的活动,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城堡本身:坚固的热兰遮城及其完善的棱堡防御体系、炮台、码头、仓库、营房、教堂、医院等设施,几乎完好无损地落入大夏手中,稍加修缮和改造,便可成为大夏在台湾最坚固的军事和行政中心。
看着一份份初步的缴获清单呈报上来,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郑芝龙,也忍不住为之动容。
这些物资,尤其是那上百门精良火炮和堆积如山的硫磺、鹿皮,其价值难以估量,几乎可以再武装一支强大的舰队。
更重要的是,夺取了热兰遮城,意味着大夏牢牢控制了台湾岛上最富庶、最关键的台南地区——包括肥沃的嘉南平原和重要的港口大员湾。
几乎在热兰遮城投降的同时,普罗民遮城的抵抗也停止了。
在得知总督投降、热兰遮城陷落的消息后,这座较小的堡垒几乎没做任何像样的抵抗,守将便开城投降。
陈鹏兵不血刃地接管了普罗民遮城。
至此,荷兰人在台湾南部三十八年的殖民统治,宣告彻底终结。
大夏帝国的日月金龙旗,在热兰遮城和赤崁城的城头高高飘扬。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台南地区的汉人移民、平埔族部落,在经历了最初的惊疑不定后,看到“王师”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并且发布了免除荷兰人苛捐杂税、安抚百姓的告示,纷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许多被荷兰人欺压的百姓,甚至主动带领大夏军,去接收荷兰人设立的零星据点、仓库和种植园。
郑芝龙迅速任命了临时官吏,维持地方秩序,清丈土地,登记人口,并派人深入内陆山区,招抚当地的原住民部落,宣示朝廷威德,赏赐布匹、盐铁等物,以稳定后方。
台湾,这颗东海上的璀璨明珠,其最富庶的南部,已然光复,并初步纳入了大夏帝国的统治轨道。
然而,郑芝龙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北方。
他知道,在台湾岛的北部,还有另一群不速之客——西班牙人,占据着鸡笼和淡水,如同两根钉子,楔在北台湾。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