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征吕宋舰队的南下,并非隐秘行军。
庞大的舰队沿着海岸线航行,龙旗猎猎,声势浩大,沿途的渔民、商船纷纷侧目,消息如同海风般迅速传遍沿海,也无可避免地,提前飘过了巴士海峡,传到了吕宋岛。
马尼拉,西班牙菲律宾总督府。
总督迭戈·法哈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装饰着热带植物和东方瓷器的华丽办公室内焦躁地踱步。
窗外是碧蓝的马尼拉湾,但此刻在他眼中,这片海湾不再意味着财富与掌控,而是即将吞噬他的深渊。
“完了……全完了……”法哈多脸色惨白,嘴里反复念叨着。
当他最初下令“清理”帕里安的华人时,绝未料到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
他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一次例行的、针对不驯服“土著”(在他眼中,华人与土著无异)的震慑,就像以往多次做过的那样。
杀一批,抢一批,剩下的华人自然会更加驯服。
他甚至盘算着,能从这次行动中,为拮据的殖民地财政补充多少金币。
然而,他严重误判了形势。
他低估了华人群体的韧性以及他们与故国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更严重低估了北方那个新兴帝国的反应速度和决心。
当郑芝龙收复台湾、大破荷兰人的消息传来时,他就应该意识到,时代已经变了。
但他被贪婪和种族傲慢蒙蔽了双眼。
“总督阁下,我们……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一名顾问怯生生地问,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帕里安的惨状,连许多西班牙士兵事后都感到不适。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法哈多咆哮道,声音却带着颤抖,“那些黄皮魔鬼的舰队已经南下了!郑芝龙!那个魔鬼!他刚刚摧毁了荷兰人在台湾的堡垒!他会把我们全都吊死在桅杆上!”
“总督,我们必须立刻向墨西哥求援!向新西班牙总督区请求派来援军和舰队!”
驻军司令,一位名叫卡洛斯的少校还算保持着一丝镇定,“马尼拉湾的防御不足以抵挡一支强大的舰队。我们的战舰大部分都在之前的贸易季派往美洲了,港内现在只有几艘老旧的巡逻舰和武装商船!”
“求援?对,求援!”
法哈多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派人!不,派最快的船!去阿卡普尔科!告诉新西班牙总督,马尼拉危在旦夕,中国人派来了庞大的舰队复仇!我们需要战舰,需要士兵,需要大炮!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顾问问,“中国人的舰队可能几周内就会到达。”
“怎么办?”
法哈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侥幸,“加强防御!动员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男人,西班牙人,混血儿,还有那些土著!加固圣费利佩城堡和圣地亚哥堡的炮台!把港内所有能开炮的船都武装起来,堵在湾口!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立刻销毁所有与帕里安事件有关的文件!统一口径,就说那是华人叛乱,我们只是镇压叛乱!是正当防卫!还有,把几个低阶军官和几个闹得最凶的土著头目控制起来,必要的时候……把他们交出去顶罪!”
“那……城里的华人怎么办?”卡洛斯少校问。
大屠杀后,幸存的华人要么逃散,要么被集中看管,数量已大不如前。
“看紧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和城外的中国人有任何联系!必要的时候……”法哈多眼中凶光一闪,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整个马尼拉陷入了恐慌和混乱之中。
西班牙殖民者仓皇备战,征发土著劳力加固城防,但士气低落,谣言四起。
而被集中看管或躲藏起来的幸存华人,则在恐惧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祖国的舰队,来了。
玄极八年夏,大夏征吕宋舰队,经过近一个月的航行,终于出现在了马尼拉湾外海。
总计三十余艘主力战舰,以及更多的辅助船只,组成的庞大舰队,桅杆如林,帆影遮天,以一种压迫性的姿态,缓缓驶近吕宋岛。
郑芝龙站在“青龙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着马尼拉湾的入口。
海湾宽阔,水势平缓,是天然的良港。
湾口两侧,隐约可见西班牙人修建的炮台。
更远处,马尼拉城的轮廓依稀可见。
“侯爷,前方就是马尼拉湾。西班牙人的炮台似乎有所加强,港内船只不多,但岸防工事看着比热兰遮城也不遑多让。”副将在一旁禀报。
王大山也来到舰桥,他更关注陆地:“看城郭规模不小,城墙坚固,强攻不易。听闻西夷在吕宋经营近百年,此城当是其根本之地。”
郑芝龙放下望远镜,冷哼一声:“城坚炮利?能比得过热兰遮城?红毛夷在台湾经营三十八年,一样灰飞烟灭。何况此番彼辈理亏,做下如此人神共愤之事,士气民心皆失。传令下去,舰队呈战斗队形,逼近湾口,但暂不入湾,先礼后兵!”
庞大的舰队在马尼拉湾外摆开了阵势,封锁了主要航道。
那沉默而威严的阵列,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威慑力。
马尼拉城内,恐慌达到了顶点。
郑芝龙派出了使者,乘坐挂有白旗的小艇,带着他亲自拟定的、措辞强硬至极的最后通牒,前往马尼拉城,面交西班牙菲律宾总督法哈多。
通牒中,郑芝龙以“大夏皇帝钦差、征吕宋水陆兵马大都督”的名义,严正申斥西班牙殖民当局“无故虐杀我大夏侨民数万,掠其资财,焚其庐舍,罪恶滔天,人神共愤”,并代表大夏皇帝与朝廷,提出三项严正要求:
一、惩办凶手:必须立即交出并严惩此次屠杀事件的主谋、元凶及主要执行者,包括总督法哈多本人、驻军司令、参与屠杀的各级军官及土著头目,由大夏方面审判处置。
二、赔偿损失:必须就此次事件,向大夏朝廷及死难者家属支付巨额赔款,计白银五百万两,用以抚恤遗属,重建华人社区。并赔偿被掠华商的一切财产损失。
三、保证安全:西班牙殖民当局必须公开保证,今后在吕宋的所有大夏侨民之生命财产安全不受侵犯,享有与西班牙人同等之法律保护与经商权利。允许大夏在马尼拉设立领事馆,保护侨民利益。
最后通牒限令西班牙当局在三日之内给予明确答复,并满足上述全部条件。
否则,“大夏天兵,必踏平马尼拉,犁庭扫穴,寸草不留!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封最后通牒,被送到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总督法哈多手中。
看完通牒内容,法哈多几乎晕厥。
交出自己?赔偿五百万两白银?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也是他绝对无法答应的条件。
“疯子!这群黄皮魔鬼是疯子!”
法哈多气急败坏地将通牒摔在地上,“他们这是要毁掉马尼拉!毁掉菲律宾!”
“总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只给了三天时间!”卡洛斯少校焦急道。
“拖!必须拖时间!”
法哈多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援军!只要援军从新西班牙赶到,我们就有救了!回复他们……就说此事涉及重大,需召集议会、咨询教会、调查真相……总之,想办法拖延!能拖多久是多久!”
于是,西班牙人的回复来了,充满了外交辞令的推诿与狡辩。
他们否认进行了“屠杀”,声称只是“镇压了一场由部分不法华人煽动的、针对西班牙国王陛下的叛乱”,是“合法行使统治权”。
对于惩凶、赔偿等要求,则避而不谈,只是反复强调需要“时间调查”、“和平协商”,并请求大夏舰队“保持克制”,派出代表进行“友好谈判”。
看着西班牙人这封毫无诚意、企图拖延时间的回信,郑芝龙怒极反笑。
“冥顽不灵,死到临头还想耍花招!”他将回信撕得粉碎,“等美洲的援军?做梦!”
“传令!舰队前出,封锁马尼拉湾所有出口!任何船只,未经允许,不得进出!悬挂西班牙旗帜的商船,一律扣押!船上货物充公,人员暂押!”
“派出快船,巡弋吕宋周边海域,遇有从美洲方向来的西班牙船只,警告其不得驶入马尼拉湾,否则视为敌对,予以击沉或俘虏!”
“英国公,”郑芝龙转向王大山,“陆师做好准备,挑选精锐,随时待命登陆。一旦谈判破裂,或西夷援军接近,我们便强攻马尼拉!水陆夹击,本侯倒要看看,这马尼拉的城墙,比之热兰遮城如何!”
随着郑芝龙一声令下,大夏舰队开始收紧对马尼拉湾的封锁。
数艘试图趁夜溜出湾口报信或运粮的小船被拦截扣押。
几艘从其他岛屿驶来、不知情的西班牙商船,懵懵懂懂地驶近马尼拉湾,立刻被大夏战舰拦住去路,在黑洞洞的炮口下,乖乖降下旗帜,被押往舰队后方看管。
马尼拉,这座西班牙在东亚经营了近百年的殖民中心,此刻已成为一座被紧紧围困的孤岛。
湾内,西班牙人龟缩在堡垒中,惶惶不可终日;湾外,大夏舰队如猎食的猛虎,耐心而冷酷地逡巡着,等待着最终出击的时机。
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战争阴云。
马尼拉湾的对峙,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而远在美洲的西班牙援军,却依旧杳无踪影。
时间,似乎并不站在殖民者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