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南海,信风正盛。
郑芝龙率领的舰队,如同一支锋利的箭镞,劈开蔚蓝的海浪,沿着越南、占城海岸线南下。
舰队并未刻意隐藏行踪,那醒目的龙旗和威武的战舰阵列,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示。
沿途所经港口,无论是占城的会安,还是真腊的河仙,当地统治者无不遣使劳军,态度恭谨有加。
大夏水师马尼拉惩戒的余威,仍在南洋海面上回荡。
这一日,舰队驶入了暹罗湾。
郑芝龙站在“青龙号”的舰桥上,远眺着西侧那道绵长的海岸线——马来半岛。
更准确地说,他的目光,投向了半岛西海岸,那个在地图上被标注为“吉打苏丹国”的区域,以及其外海的那个大岛——槟榔屿。
“侯爷,前方已近马来半岛。据海商所言,槟榔屿位于半岛西北,把守马六甲海峡北口,岛上有淡水,港湾优良,其地对岸的玻璃市沿岸,亦有良港。
此地原为吉打苏丹辖地,但苏丹势弱,常受北面暹罗和南面北大年等马来苏丹国侵扰,对占据马六甲的葡萄牙人更是深怀戒惧。”副将在一旁禀报着收集来的情报。
郑芝龙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隐约可见的海岸轮廓。
“吉打苏丹……与葡萄牙人不和,又惧暹罗……此正可利用。”
他放下望远镜,下令道:“传令,舰队转向西北,目标——槟榔屿。派出快船,先行探查港湾水深、岸势,并寻找合适锚地。”
“得令!”
舰队缓缓驶近槟榔屿。
从海上望去,但见岛屿郁郁葱葱,山峦起伏,海岸曲折,形成数处天然良港。
岛上人烟稀少,偶见渔村点缀,显示出这片土地的原始与宁静。
这正合郑芝龙之意——既不过分引人注目,又具备建设基地的良好条件。
舰队在槟榔屿东北部一处深水海湾下锚。
郑芝龙并未贸然登陆,而是先派出一支小队,乘小艇上岸,与当地的马来人村落接触。
村民们对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舰队感到惊恐,但在通译表明来意,并出示了丝绸、瓷器等礼物后,态度渐渐缓和。
从村民口中得知,槟榔屿目前并无强大势力占据,名义上属于吉打苏丹,但苏丹的控制力很弱,岛上只有少数马来人和一些来自苏门答腊的移民在此渔猎、耕种。
“很好。”
郑芝龙得到回报,心中笃定。
他一面命士兵在岛上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处建立临时营地,树立旗帜,展示存在;一面亲笔修书一封,备下厚礼,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者,乘坐装饰一新的座舰,前往吉打苏丹国都城亚罗士打。
使者带着郑芝龙的书信和琳琅满目的礼物——包括精美的瓷器、丝绸、茶叶,以及十副精良的锁子甲、二十把锋利的钢刀和两门轻便的虎蹲炮——觐见了吉打苏丹穆罕默德·吉瓦。
这位苏丹正为南面葡萄牙人的威胁、北面暹罗的觊觎以及内部的不稳而焦头烂额。
当使者表明来意,声称大夏帝国水师提督、靖海侯郑芝龙,率舰队巡弋南洋,为肃清海盗、保护商路而来,听闻槟榔屿位置重要,希望在此租借一小块土地,建立商站和补给点,以便水师船只停靠、维修,并为往来商船提供庇护。作为回报,大夏帝国愿意:
一、承认并尊重吉打苏丹对槟榔屿的主权,租借地仅作商站之用。
二、支付一笔可观的租金。
三、向吉打苏丹提供军事援助,包括帮助训练军队,提供武器,并在吉打受到外敌威胁时,给予支持。
四、给予吉打苏丹国与大夏贸易的最优惠待遇。
面对使者展示的锋利武器、精美的礼物,再联想到不久前大夏舰队在马尼拉的赫赫武功,穆罕默德·吉瓦苏丹心动了。
槟榔屿对他来说,不过是偏远、管理不便的领地,若能以此换来一个强大帝国的友谊、保护以及实实在在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尤其是“帮助抵御外敌”这一条,对他而言极具诱惑力。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苏丹便同意了使者的提议。
双方经过简单磋商,很快达成了一份《友好通商与租借协定》。根据协定:
1.吉打苏丹国将槟榔屿东北部一片约五平方公里的临海土地,租借给大夏帝国,租期九十九年。
2.大夏帝国每年向吉打苏丹支付租金白银五千两,及等值的瓷器、丝绸。
3.大夏帝国可在租借地内修建码头、仓库、营房、炮台等设施,并驻扎必要人员,但承诺不干涉租借地外苏丹事务。
4.大夏帝国承诺保护吉打苏丹国免受外来侵略,并在贸易上给予最惠待遇。
协议签订,用中文和马来文书写,双方盖印交换。
郑芝龙接到使者回报和协议文本,满意地点点头。
他深知,这份协议的价值,不仅在于获得了立足点,更在于与当地统治者建立了正式联系,为未来的行动提供了法理依据。
协议墨迹未干,郑芝龙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大批随军的工匠、水手和士兵登陆槟榔屿租借地,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建设。
首先修建的是简易的木石码头和栈桥,以便大型战舰能够靠泊卸载物资。
紧接着,坚固的仓库和营房拔地而起。
在租借地周边的制高点和海岸要害处,炮台的基座开始挖掘,从舰船上卸下的重型岸防炮被吊运上岸,安装到位。
一座小型的修船所也开始搭建,虽然暂时只能进行简单维护,但已显露出长期经营的意图。
郑芝龙将此地命名为“威远镇”,取“威震远方”之意,并留下一支五百人的陆战队和数百名工匠、水手驻守,由一名得力干将统辖。
舰队主力则在完成初步建设后,以威远镇为临时基地,开始巡弋马六甲海峡北口及附近海域。
大夏水师在槟榔屿建立据点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马来半岛和海峡两岸。
最感到震惊和愤怒的,自然是马六甲城的葡萄牙人。
总督费尔南多·德·阿尔布开克在总督府内暴跳如雷:“那些大夏人!他们想干什么?在槟榔屿建立基地?这是对我们赤裸裸的挑衅!马六甲海峡是我们的!是葡萄牙国王陛下赐予我们的!绝不容许他人染指!”
他立刻召集会议,商讨对策。
有激进军官主张先发制人,趁夏军立足未稳,派舰队北上,摧毁槟榔屿的据点。但更多的军官和官员表示反对。
“总督阁下,请您冷静。”
一位老成的上校劝道,“您还记得马尼拉吗?西班牙人的下场?那支中国舰队刚刚在吕宋展示了他们的力量。我们的战舰,大部分都在印度和欧洲,留在马六甲的,只有几艘老旧的卡拉维尔帆船和加莱赛战船,根本不是他们那些新型巨舰的对手。”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们眼皮底下建立基地?”阿尔布开克不甘地吼道。
“或许……我们可以向果阿求援,或者联合荷兰人?”有人提议。
“果阿?他们自身难保!荷兰人?哼,那些贪婪的商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阿尔布开克颓然坐下。
他清楚,以马六甲目前的力量,根本无力驱逐大夏人。
强行开战,只会重蹈马尼拉的覆辙。
最终,葡萄牙人所能做的,仅仅是向郑芝龙发出了一封措辞强硬但空洞无力的外交抗议照会,指责大夏帝国“侵犯葡萄牙王国在马六甲海峡的权益和航行自由”,要求“立即撤出槟榔屿”。
对这封照会,郑芝龙的回复简短而有力:“槟榔屿租借地,乃大夏帝国与吉打苏丹国友好协商之结果,合法合规。大夏水师在此,只为护商剿匪,保障航道安全,无意侵犯任何正当权益。若葡萄牙船只安分守己,照常贸易,自可通行无阻。若有不轨,我水师炮舰,必严惩不贷!”
回复伴随着大夏舰队在海峡入口处一次“例行巡航”中,以雷霆之势剿灭了一伙长期盘踞附近、疑似与某些势力有勾结的海盗,并将海盗头目的首级悬挂在槟榔屿新建码头的旗杆上示众。
此举过后,葡萄牙人的抗议戛然而止。
马六甲港内的葡萄牙船只,再见到悬挂龙旗的大夏战舰时,无不早早降帆缓行,以示恭敬。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总部,闻讯后也只是加强了戒备,并未有任何过激反应,反而暗中叮嘱前往海峡的商船,务必遵守规矩,切勿招惹中国人。
槟榔屿的烽火,并未燃成战火,却以一种无声而强势的方式,宣告了大夏帝国力量正式进入了马六甲海峡。
威远镇的建立,如同一枚钉子,楔入了这条东西方贸易的咽喉要道。
它规模不大,却意义非凡。
它意味着,从今往后,任何想要通过这条水道威胁大夏商船的力量,都必须掂量一下,那面在槟榔屿上空飘扬的赤底金龙旗,以及旗帜背后,那个正在迅速崛起的东方巨人。
南洋的海权天平,正在发生微妙而不可逆转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