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劳永逸?
说起来轻巧,想要做到谈何容易!
南疆土蛮就如那路边的野草一般,烧不尽,吹又生。
历朝历代,对这些山中部落,无非就是剿抚并用。
打痛了,就派人安抚,给点好处,让他们安生几年。
等朝廷的手松了,或者中原一乱,他们立刻故态复萌。
南疆的山,太多,太密,太大了。
二十万大军在里面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这如何能做到一劳永逸?
王尚志抚着短须,眉头紧锁。
“少主的意思是……斩草除根?”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真要全部剿灭,别说南疆军,就是再来二十万大军,填进去都不够。
“不。”慕天歌摇了摇头,吐出一个让两人都愣住的词。
“是归化。”
“归化?”马孟起挠了挠头,一脸的困惑,“啥意思?”
“意思就是,让他们,变成我们大汉的子民。”
慕天歌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点在十万大山那片广袤的区域上。
“从今往后,这十万大山,不再是无主之地。”
“它,将正式划入我大汉的版图。”
“山里的所有部落,都得奉我大汉为尊,遵我大汉律法。”
王尚志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少主,这……这事儿,怕是比把他们全杀了还难。”
“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能让这些土蛮真正臣服的。”
“他们野性难驯,不通教化,只认拳头。”
“没错!”马孟起接口道:
“跟这帮蛮子讲道理,没用!就得打!打到他们怕为止!”
“光打,是没用的。”慕天歌再次摇头。
“只会让他们更恨我们。”
“我们要做的是归心。”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立威。”
“经此一役,火烧蛮主力尽没,巫蛊部被连根拔起。”
“他们人头垒成的京观,就是最直接的警告。”
“传令四方,宣告整个十万大山,从今往后,皆为大汉国土!”
这话一出,王尚志和马孟起皆是精神一振。
京观震慑,宣示主权。
这本就是应有之意。
“第二步,清查人口,登记造册。”
慕天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传令所有部落,无论大小,即刻停止一切私斗仇杀。”
“由南疆军出面,调停纠纷,划分各部族的领地和猎场。”
“同时,所有部落,必须造册登记人口,上报南疆军备案。”
“这不可能!”马孟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帮蛮子,把人口看得比命都重,怎么可能告诉我们实数。”
王尚志也跟着点头,面露难色。
“不错,清查人口,就等于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他们肯定会拼死反抗。”
“不,他们会的。”
慕天歌自信一笑。
“因为,我会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甜头。”
“第三步,授人以渔。”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我们派人,教他们在山里开垦梯田,教他们耕种之法。”
“所有愿意登记在册,归顺我大汉的部落,免费提供粮种。”
“并且,永不收取田税。”
“什么?”
王尚志和马孟起同时惊呼出声。
这……这是哪门子的归化?
倒贴钱让他们来占便宜吗?
慕天歌看着两人不解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不收田税,但我要收丁税。”
“每人,每年,只收一个铜板。”
一个铜板?
马孟起愣住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就算十万大山里有百万土蛮,一年也才一百万个铜板。
折算成银子,不过一万两。
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王尚志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免田税,收丁税……以丁代田……”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双目放光地看着慕天歌。
“少主,此法……此法绝了!”
“大哥,这绝在哪了?”马孟起一脸懵。
“你个夯货!”王尚志难得地骂了一句。
他指着堪舆图,激动地解释道。
“山中土地贫瘠,开垦不易,若收田税,他们宁可打猎,也不会费力开荒。”
“可若是免了田税,种多少都是自己的,他们自然愿意去开荒种地!”
“人一旦有了自己的田地,安顿下来,谁还愿意去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至于丁税……”王尚志看向慕天歌,语气里全是叹服。
“一人一个铜板,毫无负担,他们根本不会为了这点钱造反。”
“但册子一立,人头一清,整个十万大山有多少人,我们便一清二楚!”
“这是将所有部落,都纳入了朝廷的黄册管辖之内啊!”
“这比收多少税,都有用!”
经过王尚志这么一解释,马孟起也回过味来了。
他激动得一拍大腿。
“他娘的,原来是这么个理儿!”
“老子还以为少主是菩萨心肠,搞了半天,这是要把他们都拴起来!”
“可……可是……”激动过后,他又觉得不对劲了。
“就算他们都归顺了,这山高皇帝远的,万一他们阳奉阴违,咱们也没辙啊。”
“所以,还有第四步。”
慕天歌笑了笑。
“抽丁入伍。”
“所有归顺的部落,每三户,必须抽一丁,加入我南疆军,组建南疆山地营。”
“这些人,由我南疆军统一训练,统一发放军饷和装备。”
“他们的家人,在部落里,能享受优待。”
这话一出,饶是王尚志的沉稳,也坐不住了。
他豁然起身,满脸的震动。
“少主!此举……此举……”
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把各部落的青壮抽走,一来,他们内部空虚,再想作乱,也有心无力。
二来,这些土蛮熟悉山中环境,是最好的山地兵来源,可以极大补充南疆军的战力。
三来,这些丁勇在军中接受了大汉的军法和文化熏陶,再放回去,他们还会把自己当蛮人吗?
这简直是从根子上,一点一点地瓦解掉他们的部族认同!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之计!
马孟起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他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看着慕天歌,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些法子,怎么想出来的?
他娘的,少主这脑子也太好使了吧!
“还有最后一步。”
慕天歌的声音,将王尚志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伸出第五根手指。
“我们册封月亮寨的寨主阿月为‘南疆知寨’,官居七品。”
“由她,协助南疆军,管理各部落的民政事务。”
“以夷制夷?”王尚志下意识地吐出四个字。
“不。”慕天歌摇头。
“不是以夷制夷,是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前程。”
“告诉他们,只要忠心为朝廷办事,他们也可以当官,也可以封妻荫子。”
“阿月只是第一个,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如此一来,我们既有了可靠的帮手,也分化了他们内部。”
“有人想当官,就有人不想别人当官。”
“他们自己斗起来,就没空跟我们斗了。”
一套完整的方略说完,帐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王尚志和马孟起,两个在南疆待了半辈子的老将,此刻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在商议?
这分明是一幅已经擘画好的宏伟蓝图!
一个从军事、经济、政治、文化等方方面面,彻底将十万大山这块顽疾之地,融入大汉版图的惊天大计!
这是无解的阳谋!
是堂堂正正的,经略一方的王道之策!
一环扣一环,将所有的可能都算了进去。
釜底抽薪,恩威并施。
将一群化外之民,彻底变成朝廷的兵源和子民。
一个困扰了大汉王朝数百年的南疆边患,就这么被彻底解决了。
王尚志看着慕天歌,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戎马一生,自问见识过不少英雄人物。
可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
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敬畏。
良久。
“少主大才!”
王尚志对着慕天歌,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军礼。
马孟起也有样学样,对着慕天歌深深一躬。
“俺老马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国公爷算一个,大哥算一个。”
“少主,您,是第三个!”
慕天歌上前,将两人扶起。
“两位叔叔不必如此,我们是一家人。”
“此事还需两位叔叔鼎力相助,方能推行。”
陈千秀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没说一句话。
她看着自己的男人,挥斥方遒,将两位叔叔震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他脸上那种自信从容的神采,只觉得心口发烫。
这个男人,是她的。
这种与有荣焉的骄傲,让她整个人都快要融化了。
慕天歌神秘一笑,将话题引开。
“有了兵,还得有趁手的家伙。”
“清儿之前弄出了些了不得的神兵利器,也该让它们在南疆军里,大放异彩了。”
“神兵利器?”王尚志和马孟起两眼放光,异口同声追问:
“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