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
那可是十几万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
真要反了,京城这片刻的安宁,顷刻间就会化为血海。
萧衍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殿下的李长风。
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把这个敢当着满朝文武,揭他伤疤的武夫给拖出去砍了。
李长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拿那支驻扎在城外的军队,没有半点办法。
派兵去剿灭?
先不说京畿卫戍的兵马能不能打得过那群骄兵悍将。
单是这个举动,就坐实了他卸磨杀驴的心思。
到时候,北疆镇武王那边会怎么想?
南疆王尚志又会怎么想?
那些在外戍边的将士,谁还肯为自己卖命?
就算真的剿灭了,那漠云关又谁去守?
二十万戎狄大军谁去挡?
到时候无人可用,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他这个皇帝,怕是要被永远钉在列祖列宗的耻辱柱上。
良久。
萧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跌坐了回去。
龙椅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诸位爱卿,都说说吧。”
“朕,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已经近乎于哀求。
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向他的臣子低头了。
百官之中,一片死寂。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死局。
解开这个局的钥匙,只有一把,那就是驸马慕天歌。
可谁敢提这个名字?
慕天歌为什么走?还不都是因为龙椅上这位起了杀心!
现在提,那不是往皇帝的伤口上撒盐吗?
魏文墨跪在地上,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跳出来,为什么要附和皇帝,为什么要痛斥李长风?
现在好了,李长风把天给捅破了。
这十几万大军要是真出了乱子,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他眼珠子转了转,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臣……臣有一计。”
萧衍闻言,目光立刻投向他,急道:
“快说!”
“城外大军,之所以不听号令,皆因被流言蜚语所蒙蔽。”
魏文墨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臣以为,可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的重臣,前往大营宣读圣谕,晓以利害。”
“再从士兵的家眷入手,好言安抚。”
“双管齐下,必能让他们回心转意。”
“放你娘的屁!”
一声粗鄙的怒骂,在大殿中炸响。
李长风指着魏文墨的鼻子就骂开了。
“魏老狗,你这是嫌死的人不够多是吗?”
“你懂个锤子的兵!还晓以利害?安抚家眷?”
“老子告诉你,现在派人去,就是火上浇油!”
李长风环视了一圈殿内那些文官,脸上满是不屑。
“那群兵崽子,在战场上,认的是能带他们活下来、打胜仗的将军!”
“下了战场,认的就是能带他们发财分地、养家糊口的恩主!”
“在他们眼里,驸马爷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他们信的是,谁对驸马爷好,就是对他们好!”
“你现在派个朝廷大员过去,拿着圣旨跟他们讲大道理,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李长风自问自答,声音越来越响。
“他们只会觉得,朝廷心虚了!是朝廷理亏了,所以才派人来安抚!”
“你再动他们的家眷,那更好!”
“在他们看来,那不叫安抚,那叫他娘的威胁!是在拿他们的老婆孩子当人质!”
“到时候,不用人煽动,那十几万大军,立刻就得炸了营!”
“到那时,你魏文墨拿什么去挡?用你那张只会放屁的嘴吗?”
李长风一番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魏文墨的头上。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是啊!
那些丘八,可不就是一群认死理的莽夫吗?
自己这套文官的怀柔手段,用在他们身上,不是找死是什么!
萧衍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
他这个皇帝,在那些底层士兵心中的分量,恐怕还不如慕天歌那小子的一根头发重。
怎么办?
真的就无计可施了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内阁首辅,当朝左相李长鹤,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萧衍,行了一礼。
萧衍看到他,心里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首辅有话要说?”
“老臣不敢妄言国策,只是想为陛下分析一下眼下的局势。”
李长鹤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其一,西北军情如火,漠云关危在旦夕,此为外患。”
“其二,京外大军军心浮动,只认驸马,不认朝廷,此为内忧。”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萧衍。
“外患不除,则国将不国。”
“内忧不解,则君将不君。”
“如今,内外之患,盘根错节,皆系于一人之身。”
李长鹤没有提慕天歌的名字,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萧衍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让他低头,让他去‘请’被自己逼走的驸马回来,他做不到!
帝王的尊严,让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李长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
“陛下乃天命之君,富有四海,天下兵马,皆为陛下所有。”
“区区一个驸马,何德何能,敢与陛下争辉?”
“老臣以为,城外大军也好,民间流言也罢,皆是小道。”
“不过是驸马少年得志,手段出格了些,这才引起了些许波澜。”
他这番话,听着像是在为慕天歌开脱,实则是在给萧衍铺台阶。
他将慕天歌的行为,定性为‘少年得志,手段出格’。
这就把事情从‘功高震主,拥兵自重’的层级,拉低到了‘年轻人不懂事,行事莽撞’的层面。
如此一来,皇帝再用他,就不是被逼无奈,而是宽宏大量的君主,不与小辈计较。
萧衍的脸色,果然变得好看了一些。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没有说话,示意李长鹤继续。
“如今外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
李长鹤微微躬身。
“陛下不妨下一道旨意,召驸马回京。”
“名义上,是嘉奖其高句丽之功,彰显陛下赏罚分明之德。”
“待他回京之后,再晓以大义,命其出征西北。”
“他若奉诏,则内忧自解。待他日击退戎狄,再论功过也不迟。”
“他若抗旨不遵,那便是坐实了其不臣之心。”
“到那时,陛下再降雷霆之怒,天下人也无话可说。城外大军,师出无名,亦不足为惧。”
一番话说完,大殿内落针可闻。
不愧是执掌内阁数十年的老狐狸!
这番话,既保全了皇帝的颜面,又指明了解决问题的唯一出路,还将选择权重新交回了皇帝手中。
进可攻,退可守。
无论慕天歌接不接旨,皇帝都立于不败之地。
萧衍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他看着底下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心中满是赞许。
还是首辅,最懂朕心。
“首辅所言,甚是。”
萧衍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他环视殿下群臣,沉声开口。
“朕,准了。”
他看向一旁的内侍。
“传朕旨意。”
“召驸马都尉慕天歌,即刻回京,封冠军侯,食邑万户,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朕,要在太庙之中,亲授其虎符,命他即刻领兵,驰援西北!”
“擢升征东大将军李长风为镇军大将军,入主五军都督府。”
“所有参与高句丽一役的将士,军功赏赐,再加三成!”
“另,九公主萧悦所求,朕也准了,云羲朕收为义女,封云阳郡主。”
他这道旨意,暗藏机锋。
既是封赏,也是警告。
你慕天歌回来,你和你的女人都能享尽荣华。
你要是不回来,她们的下场,你自己掂量。
“陛下万万不可啊!”
旨意一处,立即有一身穿御史官服的老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高声劝阻。
“与礼不合啊!云羲乃青楼花魁,封郡主是为皇室蒙羞啊!”
“蒙羞?”萧衍怒不可斥。
“那你去给朕安抚慕天歌,安抚城外那十几万大军,去漠云关抗击戎狄二十万大军!”
“你去啊!”最后三个字,萧衍已经几近咆哮了。
那老御史何曾见过帝王如此失态,顿时吓得脸色煞白,瘫软坐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