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身戎装的陈千秀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铠甲染血,显然是刚刚在城头经历了一场厮杀。
一进门,她就发觉指挥所里的气氛不对劲。
战狼和李虎跟两个门神一样杵在慕天歌身后,眼圈都是红的。
扬必武和其他将领,则是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
“怎么了?”她感觉有些不妙,疑惑问道。
“嗯,过来。”
慕天歌对着她招了招手。
陈千秀走到他身边,慕天歌伸手,自然地帮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
“从现在起,这漠云关,这十几万征西大军,就交给你了。”
陈千秀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过来。
“你要走?去哪?”
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度。
“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带上我!”
慕天歌摇了摇头,手指按在沙盘上,代表戎狄王庭的那个小小的旗子上。
“我要去这。”
他抬起头,看着陈千秀的眼睛。
“我走之后,你就是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
“我只有一个要求。”
陈千秀的呼吸急促起来,“什么要求?”
“守。”
慕天歌面色有些凝重地说道:
“戎狄狼骑的战斗力,你在高句丽也见识过了。”
“现在和他们野战硬拼,只能是两败俱伤。”
“把精锐家底都打光了,以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嘱咐道:
“所以,目前还不是和他们决战的时候。”
“守城,我们有巨大的优势,不要去做任何无谓的牺牲。”
“保留有生力量才是上策。”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拖到我把左贤王抓回来,介时是战是和就由我们说了算。”
陈千秀的心沉了下去。
她听明白了,也彻底慌了。
他要去偷袭戎狄人的王庭!
“万一……万一你判断错了呢?”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万一戎狄人的王庭不是空虚的呢?万一你回不来呢?”
慕天歌笑了笑。
“错了就回来呗。”
“只要你把家守好,我进退自如,他们奈何不了我。”
他的这份从容,却让陈千秀更加不安。
她眼眶一红,一把抓住了慕天歌的手臂。
“不行!太危险了,我必须跟你一起去!”
“胡闹!”
慕天歌脸上的笑意收敛,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为帅者,岂能感情用事。”
“千秀!你现在是将军,将来还会是一军主帅,你必须学会从大局考虑问题。”
“你的任务,比我的更重要。你守住的,是十几万弟兄的性命,是大汉的国门。”
这句话,瞬间让陈千秀呆立当场。
是啊!夫君说过,自己是他的大将军。
他还是说过,自己这个冲动的性子不改,早晚会误大事。
可一想到他要去冒险......
她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陈千秀用力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
她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是,末将……遵命。”
……
是夜。
奇袭队的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
没有战前的动员,也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
只有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声音。
慕天歌给这支奇袭队,下达了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命令。
“吃饱,喝足,然后好好睡一觉。”
四更天。
黎明前最黑暗,人最困乏的时候。
三千名骑士,牵着战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营地。
每个人的马背上,都驮着足够七天食用的干粮和清水。
马蹄上,都包裹着厚厚的棉布。
漠云关的北侧城门,在吱呀声中开了一道缝。
慕天歌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关墙的阴影下。
陈千秀和月萝站在那里,为他送行。
两人的眼眶都红红的,但谁都没有哭。
陈千秀只是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有些沙哑。
“我等你回来。”
月萝也鼓起勇气,递上一个小小的布包。
“夫君……这里面是解毒和治伤的药,你……你一定要平安。”
慕天歌接过药包的同时,捏了捏她的玉手,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转身翻身上马,对着身后一挥手。
“出发。”
三千奇袭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姐姐,夫君他……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月萝抓着陈千秀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千秀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又拍了拍月萝的后背。
“回去吧,我们的任务是帮他守好家。”
......
接下来整整半日。
奇袭队都处在一边躲避戎狄人斥候,一边策马狂奔的急行军中。
直到第二天午后,再也见不到丝毫戎狄人的身影,慕天歌才下令原地休息。
这半日的急行军,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
战马也累得直喘粗气,不断地打着响鼻。
士兵们靠在一起,就着水囊里的水,啃着干硬的肉干,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一直休息到日头偏西,戈壁上的热浪开始退去。
慕天歌再次下令。
“继续前进!”
出发前,他让所有人都把用在南疆的防瘴毒口罩戴上。
战狼和李虎看着手里的布制口罩,有些不解。
这玩意,不是在南疆的瘴气林里才用的吗?
“王爷,这戈壁滩上又没瘴气,戴上这个,多热啊。”李虎嘟囔道。
慕天歌瞥了他一眼。
“风沙大,戴上这个可以少吃点沙子。”
“你要是想尝尝满嘴沙子的滋味,可以不戴。”
战狼和李虎对视一眼,立刻手脚麻利地把口罩戴好。
阿牧更是早早就戴上了,还学着慕天歌的样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大人真是厉害,什么都想得到。”阿牧瓮声瓮气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崇拜。
李虎嘿嘿一笑,凑了过来。
“那是,也不看看咱们王爷是谁。”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得意。
“其实吧,我也挺聪明的,就是平时不爱显摆,不跟王爷抢风头。”
战狼和阿牧齐齐扭头,同时给了他一个‘你可要点脸吧’的眼神。
李虎再也不在意,咧着大嘴傻乐,满脸嘚瑟。
……
就在慕天歌率领奇袭队,直插戎狄腹地的同时。
漠云关下,戎狄大营。
戎狄统帅拓跋山,感觉到了不对劲。
城头上的汉军,像是换了一批人。
昨天还摇摇欲坠,今天却一个个龙精虎猛,防守得滴水不漏。
弓箭压制,滚木礌石,配合得天衣无缝。
攻上城头的戎狄勇士,往往刚一露头,就被数不清的长枪捅成了筛子。
打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丢下千多具尸体,连城头都没能站稳。
“大帅,汉人肯定是来援军了!”
副将在一旁分析道。
拓跋山点了点头。
“看出来了。”
他盯着城墙,眼神阴鸷。
“不过,看样子援军的人数不多,不然早就开城门跟我们野战了。”
“他们这是想当缩头乌龟,耗死我们!”
副将问道:“那大帅,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继续攻吗?”
拓跋山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不攻了。”
“既然他们不敢出来,那老子就逼他们出来!”
他对着亲卫吩咐道:“去,把我的战马牵来!”
“就让老子亲手拧下他们将军的脑袋,挫一挫这帮援军的锐气!”
片刻之后,拓跋山跨上一匹高大神骏的战马,手持一柄巨大的弯刀,单人独骑,缓缓行至关墙之下。
他在距离城墙约莫两百步,刚好在弓箭射程之外的位置勒住马缰。
他抬头看着城墙上的汉军,用生硬的汉话,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城上的汉人听着!你们这群只会躲在女人裤裆里的懦夫!”
“有种的,就出来跟爷爷打一场!”
“你们的皇帝是不是死了老娘,派你们这群软脚虾来送死?”
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城墙上,新换防上来的汉军将士们,一个个气得双目赤红,牙都快咬碎了。
“将军,士可杀不可辱!让我出战吧!”
“将军,末将愿去斩下那蛮子的狗头!”
数名将领,向站在城楼上指挥的陈千秀请命。
陈千秀的一张俏脸,也冷得快要结冰。
她不是没想过出战,亲手拧下那拓跋山的脑袋。
可慕天歌临走前的叮嘱,还言犹在耳。
“不可出战……”
她深吸口气,正要压下众人的请战。
可转念一想,如今敌方主将就在城下叫阵,若是一味避战,岂不是让全军将士寒心?
如此一来,士气必然大损,人心一散,这关墙便和纸糊的无异!
夫君的命令是坚守,但守不住人心的城,又如何坚守?
立威,是必须的。
一番权衡之后,她做出了决定。
“王校尉,你前去迎战!”
她指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校尉,下达了命令。
“记住,试探为主,不可恋战!”
“末将遵命!”
“好!”
“擂鼓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