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睡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醒过来以后,说要下水。张雪兰的脸色就变了。
“水库底下冰得扎人,你疯了?”
“没事,皮厚。”何大强把外套脱了搭在竹椅上,里面就穿了一件灰色的旧棉背心。
现在是初冬,青江水库的水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哪怕是最有经验的冬泳爱好者也不敢在这个季节下到深水区去,因为水下的温度还要再低好几度,冰冷刺骨的深水能在几分钟之内让人体的核心温度骤降到危险线以下。
何大强走到了水库岸边。
老五趴在浅水区晒太阳,看到何大强过来,巨大的鳖头从水面下伸了出来,慢悠悠地喷了一串水泡。
“让开点,我要下去。”何大强拍了拍老五的壳,老五不情不愿地挪了挪身子。
他站在岸边的岩石上,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真气开始运转。一股灼热的暖流从丹田升起来,顺着经脉扩散到了四肢百骸,连皮肤表面的毛孔都被真气封住了,形成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气膜。
然后他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冰冷的水瞬间合拢过来,但何大强感受到的只是一种凉丝丝的触感,跟洗冷水澡差不多。真气在体表形成的气膜完美地隔绝了寒气的侵入。
水下的能见度很低。
光线在头顶几米的位置就被浑浊的水体吞没了,越往下越暗。何大强不在意这些,他的感知范围在修为突破以后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不需要眼睛看,就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数十米范围内每一块石头,每一条鱼,每一根水草的位置和形状。
他像一条巨大的鱼一样在水中穿行,身体的流线型姿态完美得不像话,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水花和气泡。两条胳膊紧贴着身体两侧,只靠腿部的爆发力推动前进。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水压开始变大了。普通人在这个深度已经承受不住了,耳膜会剧痛,肺部会被压缩到极限。但何大强如履平地,甚至还有心情往四周打量。
水库的中层水域里游过了一群极品灵鱼,它们的鳞片在暗水中泛着微微的荧光,看到何大强以后也不害怕,反而好奇地围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何大强伸手弹了一条最大的鱼脑门一下,“滚一边去。”
鱼群一哄而散。
继续往下。
五十米。
七十米。
一百米。
水库的底部终于出现在了感知范围里。
这片区域何大强来过好几次了,是水库最深的地方。底部全是上古时期的花岗岩层,坚硬得跟铁一样。老蛟龙的巢穴就在更深处的一个石窟里,此刻它正蜷在里面打盹,身上散发出来的灵气让周围的水温比别的地方高了好几度。
但何大强这次不是来找蛟龙的。
他在水底的岩层上慢慢摸索着,手指顺着花岗岩的纹理滑过去。这种上古岩层在经历了千万年的地壳运动以后,内部会产生一些极其微小的裂缝。如果有地底深处的矿物质溶液渗入这些裂缝,经过漫长的岁月结晶沉淀,就有可能形成极品的天然灵玉。
而青江水库的底部,恰好就是这种地质条件。
地底深处的灵脉暗河长年累月地往上渗透矿物质,灵泉水携带的微量灵气又在结晶过程中融入了玉石的分子结构。理论上来说,这种环境下形成的玉石不仅品质极高,还天然具备一种“锁灵”的特性,能把灵气封存在玉石内部不外泄。
正是酿造“九鼎还阳药酒”最理想的容器材质。
何大强在水底的岩层上摸索着,手指顺着花岗岩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滑过去。水底的岩层并不平整,到处都是凸起的石棱和凹下去的裂缝,上面覆盖着压实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淤泥。偶尔会碰到一些真正老资格的钉螺壳子,都已经石化了,说明这片岩层的年代极其久远。
摸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终于在一处裂缝的最深处,感知到了一种特殊的矿物质反应。跟周围的花岗岩完全不同,那个地方的岩层密度明显高了好几倍,而且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温感在里面流动,像是一只米粒大小的太阳被囊在了石头里。
他的手指伸进了那道三寸宽的裂缝里,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表面粗糙得像砂纸,但内部的那种跳动感清晰极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地呼吸着,和他手指尖的真气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共鸣。
找到了。
何大强双手扣住了那块原石的两端,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进了岩缝里,暗劲渗透进花岗岩的缝隙,像拔萝卜一样用力往外抽。花岗岩在水压和暗劲的双重作用下发出了沉闷的断裂声,碎石和泥沙在水中翻滚着升腾。周围的灵鱼被这阵动静吓得四处逃窜,尾巴的荧光在混浊的水里划出了好几道光弧。
咔嚓一声,整块原石被他从岩缝里生生掏了出来。
有脸盆那么大,沉甸甸的,少说也有百十来斤。
何大强把它夹在腋下,又顺着裂缝往深处摸了摸,又掏出了两块稍小一些的原石。这两块的品相看着也不错,表皮上隐隐有墨绿色的矿物结晶在闪光。
三块原石全部到手。
他抱着石头往上游去,途中路过蛟龙的巢穴,那条沉睡的老蛟龙翻了个身,半睁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下,然后继续睡了。
水面。
何大强破水而出的瞬间,暗劲一震,身上附着的水珠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四散飞溅,他整个人几乎是干燥着落在了岸边的岩石上。
他怀里抱着三块大小不一的原石,石头上还滴着水库底部的泥浆,看着灰扑扑的不起眼。
但秦梦清不这么想。
她一直站在岸边等着,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到何大强上来以后,她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那三块原石上面,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这是……”她走上前蹲了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最大的那块原石表面。
石皮粗糙,但在裂缝处露出了大约两公分的断面,那个断面是一种极其深邃的墨绿色,隐隐透出幽幽的莹光,光泽温润到了骨子里,跟外面市场上那些经过注胶染色处理的货色完全是两个世界。
“墨玉?不对,这个色泽比墨玉还沉……”秦梦清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何大强,你从水底下捞了一块帝王级的翡翠上来?”
“不是翡翠。”何大强把石头放在了地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比翡翠好。这是灵脉暗河跟花岗岩层融合结晶出来的天然灵玉。外面没有的东西,全世界只有这一处。”
秦梦清愣了好几秒钟。
“如果切出来的话……”
“不能切。”何大强蹲下来,拿起了一块小的在手里掂了掂,“机器一碰,玉里面的地气就泄了,灵性就没了。得用手工雕,一刀一刀地来。”
秦梦清站了起来,盯着何大强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什么都会,你是不是把老天爷的技能树给偷了?”
何大强没理她,抱着三块原石往竹楼走。
三个国医泰斗正在百药园里忙活,远远地看了一眼他抱着石头回来,互相对视了一下,谁也没动弹。在这个山沟沟里待久了,他们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何先生搬回来的东西,不管看着多普通,最后都会变成一件灭绝级别的宝贝。
何大强把最大的那块原石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灰扑扑的表皮在夕阳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断面处那一抹深邃的墨绿色在光线里微微一闪,像是活了一下。
叶孤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达进来了,手里握着一只茶杯,靠在竹柱子上看了半天。他看的不是石头,而是何大强抱着三块原石从水底上来时那个状态。百米深水,待了将近一个时辰,上来以后连口粗气都没喘一下,连鞋都没湿。
这个人的身体,已经不能用常理来理解了。
叶孤城呷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门房。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山沟沟里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自己以前挣来的那些所谓“国术宗师”“内家拳掌门”的头衔,像个笑话。
何大强已经转身走进了储藏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小巧的钨钢刻刀。
刀柄是他用灵木自己车的,手感极好。刀刃只有拇指盖那么大,但锋利无比,在光线下闪着凛冽的寒光。
他在石桌旁边坐了下来,把那块最大的原石摆正,左手扶稳,右手握刀。
“明天开始动手。今晚让它醒一醒石性。”
他拍了拍原石的表面,像是在拍一只沉睡的老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