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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剑破军

作者:周木楠字数:1.17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14:52
第八章 一剑破军

月光清冷,凉风习习。

阴暗的沼泽边生着一团火,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多天,但他们本就是习惯了等待的人。

苏家苏紫衣,执行过最艰险的任务,是杀了西洲首富罗心寒。罗心寒有十余名影护卫日夜保护,几乎每日都有试图暗杀他的人被悄无声息地抹去。苏紫衣在当地最负盛名的青楼里,做了一个月在角落里最寂寂无名的从舞者,才引起了他的注意,也降低了他的戒心。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与他一同生活游玩,摸透了他所有的习惯和周围的影护卫。再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让他爱上她。直到第三个月,她才终于拔出了自己的刀。

苏家苏昌离,曾经追杀轻功无双的武当传人王虚臣,追了整整三个月,从天启一直追到西域,路上跑死了十匹马,受了大小十余次伤后,才终于斩下了王虚臣的人头。

慕家慕婴,他的耐心在于落入他手中的人,可以浑身没有一处完整皮肤,却依然能够留着最后一丝气息,靠着这丝气息活了半年的时间。生不如死,却求死不得。

暗河,不死不休。对于杀人这件事,他们从来都很有耐心。

苏昌离拄着巨剑,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不语。

站在他身边的慕婴冷笑道:“真是个大好杀人夜。”

苏昌离还是不说话,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慕婴脸色阴沉:“你是在担心剑心冢会帮助他们吗?那何去、何从、无法、无天四位护剑师我们也见过。单凭他们几个人的剑术,与你相距甚远,只不过似乎会什么奇怪的剑阵,难破得很。”

苏昌离摇了摇头:“除了四位护剑师以外,剑心冢还有别的高手。”

“别的高手?”慕婴想了一下,“谁?”

“剑心有月,睡梦杀人。”苏昌离低声道。

“李心月,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慕婴说道。

苏昌离点头:“是的,李心月已经死了,但是心剑还没绝,那个传她剑术的人也仍然在。”

“谁?”慕婴问道。

“天下第一铸剑师,李素王。”苏昌离忽然抬起了巨剑,剑首之处真气狂舞。

苏红息、苏紫衣以及慕凉月也立刻站了起来,因为他们看到,在沼泽的对面,通往剑心冢的山洞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透过微弱的火光看不清对面之人的脸,但是声音却是苍老而又有力的:“巨剑腾空,天下第五名剑破军的仿剑,是我年轻时所铸,也是许久未见了。”

苏昌离望着巨剑,沉声道:“是柄好剑。”

“可惜没有握在正确的人手里,杀气太重,毁了一柄好剑。”李素王说道。

苏昌离一步一步往前,走到了沼泽边:“剑,本来就是凶器。”

“年轻人,你在我面前论剑?”李素王沉声道,手猛地一挥,四柄长剑越过沼泽,猛地飞了过来。

听雨,观雪,望花,闻风。

风雅四剑。

苏昌离猛地抬起巨剑,用力一挥,将沼泽上数十柄断刃扬了起来,试图挡住这四柄长剑。

却见四柄长剑一路斩断剑身无数,眨眼之间,就逼到了苏昌离的面前。苏昌离抬起巨剑,却见四柄长剑同时钉在了他的剑身之上。他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想要将那四柄剑格开,却被连连逼退,直到数十步后,才勉强将四柄剑挡下,却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天下第一铸剑师李素王,所擅长的不仅仅是铸剑而已。

李素王往前踏出一步,正欲往前行去,却见身后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外公,自己的事自己了,你就别为我出头了。”

李素王转过身,他从何去、何从的嘴里听到了他们被暗河追杀的事情,明日雷无桀等人要出冢,所以他今夜特地前来击退那些杀手,却没想到被雷无桀跟了过来。

“这人不好对付。”李素王叹了一口气。

雷无桀耸了耸肩:“我遇到过更不好对付的人,不是也活了下来?”说完就往前行去,只是走到了沼泽边,他忽然露出尴尬的面色,“不过这沼泽,应该怎么跨过去?”

李素王叹了一口气,抓住雷无桀的肩膀,一跃而起,在沼泽上踏了十几步后,跃到了对面。慕婴等四人想要阻拦,却见李素王一伸手,风雅四剑退了回去,将四人都逼了回去。

雷无桀拔出腰间长剑,对向苏昌离:“再来问一次剑吧。”

苏昌离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眉头紧皱,出冢之后的雷无桀身上的剑气已经完全不同了。之前的剑气猛烈而浩瀚,而如今的剑气,则要随和而安然得多了。苏昌离也经历过这个阶段,从金刚凡境跃入了自在地境。他对着雷无桀点点头:“好。”

话音刚落,苏昌离猛地一跃而起。他的剑法,正如他的剑名。巨剑腾空,必杀之机一斩而下!

雷无桀也提了手中的剑,在空中轻舞。

剑法,雪月城李寒衣所传,名纸落云烟,剑招轻捷,剑势轻灵。

剑诀,剑心冢李素王所传,名剑心诀,凭心而动,随心而起。

“剑,不是凶器,是你的朋友。”雷无桀收剑,落在了地上。

苏昌离也提着巨剑,重重地落在了地上。他持剑望着前方迟疑了很久后,缓缓说道:“在这样的剑下丧命,死而无憾。”

雷无桀转过身,微微皱眉:“刚刚我的确胜了你一剑,但是要说生死,却也还早。那一剑还伤不了你吧。”

苏昌离摇头,并没有转过身:“对于杀手来说,输了就是死了。”苏昌离将腾空巨剑插在了土中,此时他的胸口忽然涌起一道血柱,鲜血喷洒而出。他仰头看着天,拄着手中巨剑,身形屹立不倒。

苏红息和苏紫衣急忙奔了过去,却发现苏昌离脸上的表情已经凝固了。苏红息颤抖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脸上露出了几分悲伤的表情,却又被她猛地压了下去,她低声对苏紫衣说道:“昌离死了。”

雷无桀惊诧地转过身,正如他所言,刚刚那一剑的确胜了苏昌离,但是绝对伤不了苏昌离的性命:“怎么会?”

他踏入江湖时间已经不短了,大小对决也有了十余次,次次都在生死边缘,但是夺去一个人的性命,却是第一次。雷无桀整个人都呆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一道白影忽然一跃而起,慕婴手中寒气凛冽,冲着雷无桀直飞而来。雷无桀兀自愣神,而慕婴转瞬之间已攻到了他的胸前。

“雷无桀!”一个声音怒喝,那人却比声音来得更快,那剑更是比人先行一瞬。三柄长剑,猛地飞向慕婴的身后。

雪月城,落明轩。

慕婴猛地转身,长袍纷飞,卷住了那三柄剑,手上寒气暴涨,落明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再喝道:“雷无桀,你发什么呆,快出剑!”

雷无桀终于回过神来,手中心剑震鸣,立刻提剑一剑刺去。

慕婴感受到了那一剑之势,与当日在酒肆之中的那一剑声势相仿,却已来不及了,只得急退。但那剑却来得迅疾,瞬间将他的长袍刺得粉碎。他右臂被划出一道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手指轻轻划过手臂,将那伤口瞬间冻住。慕婴望了望剑术精进了不少的雷无桀,以及赶来的雪月城落明轩、司空千落、萧瑟,以及剑心冢四大护剑师和华锦,再加上虽然只在开始时露了一手,但明显实力在自己之上的李素王,迟疑了一下后,他望了一眼慕凉月。

慕凉月会意,手中长袖一扬,无数彩蝶纷飞。

“那是火荧蝶,不能沾上它!遇到它皮肤就会自燃!”华锦提醒道。

众人急忙提剑将那些火荧蝶斩落在地,慕婴和慕凉月相视一眼,纵身一跃,猛地往后退去。而苏红息和苏紫衣却没有跟随他们一起逃走。苏红息弯腰慢慢地抱起了身形魁梧的苏昌离,苏紫衣脸上收去了那一贯妩媚的笑容,紫衣飞扬,杀气乍起。她们眼神阴冷,望着雷无桀:“这笔账,苏家记下了。”

雷无桀面无表情,握着手中的剑,没有回话。

苏红息和苏紫衣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似乎并不怕众人追上去。

“雷无桀,你怎么了?”司空千落上前问道。

萧瑟双手拢在袖中,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你的剑第一次沾上了鲜血,这才算是真正踏入了江湖。”他说完后打了个响哨,只见两匹夜北马从远处跑来,萧瑟笑着抚着马头,“没想到你们都还在,那就继续上路吧。”

雷无桀率先跨上了一匹马,猛地一拍马屁股,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落明轩忍不住骂道:“雷无桀,你一个人先走了,是要我们三个人同乘一匹马吗?”说完也翻身跨上马,朝着雷无桀追了过去:“你给我停下来!”

而在原地的萧瑟叹了一口气,望向李素王:“刚刚苏昌离那一剑,是前辈动的手脚吧。”

李素王微微一皱眉,望向萧瑟:“是的,刚刚我以风雅四剑突袭那暗河杀手,虽然并没有用上多强的剑气,但是却给他造成了一个错觉。他的真气在我的一击之下已经混乱了,可是他却感觉不到,所以对抗小桀的时候,他会误以为那一剑他躲开了,以致最后偏了一寸,被断了心脉。”

“为何如此?”萧瑟说道。

“小桀天分很高,却有些心软了。我能感觉到他的剑是君子之剑,然而君子剑,也需有杀伐之气。他的剑求胜,而不求生,江湖险恶,凭这样的剑,是活不久的。”李素王叹道。

“我不杀人,人却杀我。不论是不是江湖,永远就是这样。”萧瑟往前走着,“前辈的担心我知道了,雷无桀就交给我吧。”

李素王摇头:“若不是因为有你,我也不会强迫小桀做出这样的事情。”

萧瑟忽然停下了脚步:“前辈的意思是?”

李素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瑟没有半分犹豫地答道:“萧瑟。”

“萧瑟?”李素王沉吟道。

“萧瑟!不管以前是什么,以后只会有这个名字。”萧瑟答得坚定,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

然而一个清脆的声音却唤住了他:“萧瑟你等一下!”

萧瑟这才转过身,看到那个天真无邪的医女正瞪着大眼睛望着自己,她见自己转身,一路小跑追了上来,递了一个小药瓶给他。

萧瑟掂着小药瓶,问道:“这是什么?”

“知道你有钱,随身带着金贵的蓬莱丹当糖果吃,但这个不一样,这个是三日丸。即便是将死之人,吃下这个三日丸,也能续命三日,若你出了什么事,吃下它,三日之内来找我,我救你!”华锦朗声说道。

萧瑟难得地露出温柔的笑容,他摸了摸华锦的头:“好的。”

司空千落急忙上前一把将萧瑟拉走:“得快去追他们两个了,不然我们就要走路去雷家堡了!”

萧瑟点点头,望向剑心冢的各位:“救命之恩,萧瑟在此谢过了,有缘再来求见。”

李素王望向萧瑟,缓缓说道:“老朽有一个心愿。”

萧瑟一愣,却见李素王忽然弯腰跪了下去。

何去、何从、无法、无天四大护剑师大惊:“老爷子!”

萧瑟沉默不语,垂头望向李素王,脸色凝重。

李素王沉声道:“八年前,我的女儿死了。如今,我希望我的外孙能够平安地回到这里。”

萧瑟转过身,沉默了几秒后,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然后往前行去,再也没有回头。

何去、何从急忙向前扶起李素王,何去惊讶地问道:“老爷子,那萧瑟究竟是何人,竟要向他下跪?”

李素王摇头,不知道是回答何去,还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他叫萧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但有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他姓萧,只要他还姓萧,那么他身上的那些事,永远都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雷无桀策马往前狂奔着,面无表情,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拍打着马身。

“喂,你这么打我的马,有考虑过我这个主人的感受吗?”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只见从落明轩那抢了马的萧瑟正以极快的速度与雷无桀并驾齐驱着。

雷无桀木然地转过头,望着萧瑟,却没有停下来。

“是不是觉得胸口闷着一股气,却不知道如何发泄,只想要大喊、狂奔,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气?”萧瑟一边跑一边问道。

雷无桀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暴喝一声,背上的杀怖剑和腰间的心剑猛地出鞘。他一跃而起,右手握住心剑,左手握住杀怖剑,冲着前方劈砍而下。只见剑气汹涌,瞬间将面前的十丈之内夷为平地。

落明轩和司空千落此刻也匆匆赶来,见到了这一幕,被雷无桀这一剑之势吓得不轻,相视一眼后都停下了脚步。此时雷无桀也转过了身,脸上出现了完全不似他平日里的表情,扭曲而恐怖。两人都下意识地握住了手中的武器,雷无桀此刻身上的戾气之重,甚至让他们觉得他随时都会出手。

只有萧瑟慢悠悠地走了过去,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来,大喊出来!把心里的愤懑全部喊出来!”

雷无桀将双剑插进了土中,仰头望着天,猛地长喝,身上红袍飞扬,真气暴流,连站在一边的萧瑟的青衫都飞扬起来。

一声长喝之后,雷无桀的神色才稍微安定下来,他望向萧瑟,声音中竟然带着几分哭腔:“我杀人了。”

“他是暗河的杀手,你若不杀他,那么死的就是你。”萧瑟缓缓答道。

“可是……”雷无桀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依然不能说服自己,对吗?因为你们并不相识,甚至都不知道彼此有什么仇怨,但是挥手一剑,便有一个人丢掉了性命。他的家人,他的朋友,都会因此而悲伤,从此记恨着你,一生一世。但是生死之间,提剑的那一刻,我们又能有多少选择呢?”萧瑟叹了一口气,仰头望天。

雷无桀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是我想错了吗?”

“没有,错的不是你。”萧瑟轻声说道。

“萧瑟,你杀过人吗?”雷无桀忽然问道。

萧瑟镇定地点点头:“杀过。”没等雷无桀继续问,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我八岁那年。”

雷无桀一愣,连站在不远处的落明轩和司空千落也惊呆了。

“那天一共有五个杀手潜入了我的宅邸,只有一个杀手来到了我的面前。当时我已经察觉到他进了我的屋子,于是我就装作睡着了,然后在他准备动手的那一刻,拔出了枕头下面的刀,一刀割喉。他的血洒在我的脸上,像是火灼一样疼。”

“后来呢?”

“后来我就吐了。之后的那一个多月,我每天都只做一个梦,梦里是一张惊恐的脸和滚烫的鲜血。我问师父如何能摆脱这个梦,师父却告诉我,这个梦将会陪伴我一生一世,就算某一天我以为自己忘了,这个梦也会重新找到我。”

雷无桀沉默了许久,走上前,将两柄剑插入了鞘中。

“你外公说你心中少杀伐之气,但这正是你的可贵之处。江湖中总有这样的你死我亡,我们避免不了。只能凭着自己的心,握紧你心中的剑,只有这样,你才能守护住你所珍视的东西。”萧瑟站在雷无桀的背后,轻声说道。

雷无桀抬起头,望着天,萧瑟也不再言语,就站在他的身后。

清风吹过,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站着。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雷无桀才终于翻身上马,朗声道:“去雷家堡,路上耽搁得太久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赶了上来,一个纵身,也跃到了马上。那人带着七柄长短不一的剑,压得那匹马都忍不住嘶鸣了一声。

落明轩笑道:“我就不去雷家堡了,前面就是渊止城,雷师弟就把我放在那儿吧,我要打道回府,去雪月城了。”

暗河,星落月影阁。

一个眼前绑着白布的年轻人在一个幼童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阁外站着两个人。一个坐在台阶上抽着烟斗,慢慢地吐着烟,一个则笔挺地站在阁楼的门口,手持长刀,目光锐利。

“最近造访的客人很多。”抽着烟斗的中年人喃喃道。

持长刀的汉子却不接话,只是望着那个目盲的年轻人,轻轻地触了下刀柄。那个年轻人却仿佛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对着持刀的汉子微微笑了一下。

“这真的是个瞎子吗?”抽着烟斗的中年人放下了烟斗,饶有兴味地看着年轻人,“有意思。”

持刀的汉子则退后一步,打开了星落月影阁的门,沉声道:“有请。”

年轻人微微点头,在幼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脸上始终带着淡然而礼貌的微笑。抽着烟斗的中年人抬起头,忽然对着年轻人猛地吐了一口烟雾。

“慕恢!”持刀的汉子微微皱眉,低声喝道。

年轻人却微微张嘴,将那烟雾吸入了嘴中,又轻轻地吐出,称赞了一声:“好烟。”

慕恢低声笑道:“好定力。”

年轻人微微一笑,继续往前行去,踏入了阁内。

幼童一惊:“怎么这么黑?”

话音刚落,身后的阁门已经关上了。幼童转身,试图推开,却发现门像是被人上了锁,怎么推也推不动,他着急地拉住年轻人的袖子:“公子……”

年轻人却摇摇头,低声道:“无妨。”

星落月影阁的尽头处,忽然有声音传来:“贵客何人?”

“北离二皇子,白王萧崇。”年轻人沉声道。

阁中那人微微一笑,轻轻甩了下袖子,只见阁中的蜡烛在瞬间燃起。幼童抬头望去,只看到重重帷幕之中,有一个身影正端坐在那里。

暗河,大家长。

那个身影忽然站了起来,一步跨出了帷幕,再一步,已经掠到了萧崇的面前。

“白王萧崇,我等着见你的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你在等我?”萧崇微微皱眉。

“是的,我在等你。”大家长穿着一身黑色长袍,一张银质面具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白王萧崇,北离二皇子,我知道你所为何来。”

“你知道?”萧崇一怔,身形微微一动。

大家长却感受到了萧崇身上的变化,笑道:“你的绵息术的确已有一些造诣了,但是你忘了我是暗河的大家长,世上我最敏感的事物,就是杀气。你刚刚似乎动了杀气。”

萧崇不答,只是微侧身,领着玄同,后退了一步。

“在暗河的大家长面前动杀气,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吗?”大家长语气阴冷。

萧崇感觉到一股杀气止不住地在往上涌,几乎就要忍不住拔剑而起。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修习了十一年的绵息术在这个人面前似乎没有半点作用,他咬牙忍耐着,沉声道:“大家长!”

大家长轻轻咳嗽了一下,萧崇感觉身上的压迫感一下子消失了,重重地喘了口气,大家长轻轻拍了怕他的肩膀:“不错,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没有你这样的定力。”

“大家长神功盖世。”萧崇说道。

“殿下谬赞了,只是杀过的人多罢了。”大家长摇了摇头。

“适才大家长说知道我的来意?”萧崇问道。

“自然,你有一个很好的弟弟,他冒充了一个人,欺骗了暗河。虽然他的身份金贵,但是暗河杀人,本就不分什么身份,他该死。”大家长转过身,背对着萧崇。

萧崇垂头抱拳:“还请大家长手下留情。”

“若我没有手下留情,他在见到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大家长缓缓说道。

“第一次见到景瑕的时候,你就看穿他的身份了吗?”萧崇有些惊讶。

“当然,他说他是萧楚河,虽然外貌以及年龄,都和我认识的萧楚河相似,但是我和他的师父相识多年,他的武功却与我所知道的大不相同。他的武功路数和你一样,绵息术以及怒拔剑,可惜不及你的一半,想必不是瑾玉和颜战天所传,而是你教的吧。”大家长说道。

“大家长慧眼。”萧崇叹了一口气,“景瑕有所冒犯,萧崇在这里赔罪了,只希望现在还有挽救的机会。”

“九皇子来我这里求了一件事,他说他要覆灭整个雷门。雷门是雪月城的重要盟友,与唐门联手毁去雷门,等于毁去雪月城半个臂膀,这对我来说是一桩不亏的买卖。这几年雪月城号称江湖第一城,那三位城主虽是我的故人,但这几年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也是时候给他们添点麻烦了。但是覆灭雷门只是前奏,你找到我,这事情才刚刚开始。”大家长转过身,望着萧崇,目光凛然。

“刚刚开始?”萧崇轻声问道。

“是的,我说我在等你,是因为天启城的皇子中,我一开始选择的就是你。我助你登上庙堂之高,而你,则要让暗河的水潮淹没整个江湖。”大家长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笑。

“即便萧楚河真的出现?”萧崇抬头,绑着白布的双眼,对向了大家长,仿佛能看到对方一般。

大家长笑着摇头:“萧楚河的确是棋盘上的一个变数,但不论他出不出现,有些事情都已经不能改变了。”

“什么事?”萧崇问道。

“比如我们接下来要一起去做的事情。”大家长缓缓往前走到了萧崇和玄同的身后,往阁外行去,“我们一同前去找九皇子他们。”

“我们要诛杀剑仙!”

官道上,一个黑衣男子挟着一个绿衫姑娘,连同一个身穿一袭白袍的僧人正在急速地奔走着。

正是唐莲、叶若依,以及重新踏入中原的无心。

叶若依躺在唐莲怀里沉沉睡去,无心用真气暂时压制住了叶若依的伤势。他曾继承了罗刹堂三十二门秘术,如今都已自行废去,但又入了天外天廊玥福地,学来了一身奇门武功,暂时压制叶若依的伤势并不难。

“只是你这美人先天心脉就不全,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无心啧啧称奇。

“别你这美人、我这美人的,叶若依是雪月城的客人,仅此而已。”唐莲皱眉,“而且,这可是雷师弟念念不忘的梦中情人,你可别引起什么误会。”

“哈,那傻子情窦初开了,来,带我去见他。”无心笑道。

唐莲迟疑地望了他一眼:“你这次来究竟是做什么的?”

无心耸了耸肩:“来看望故友不行吗?”

“你答应过师叔,回你的天外天去。”

“对啊,我回天外天了,这不能回来看个老朋友吗?枪仙没说这也不行吧。”无心摊手,一脸无赖样。

“你!”唐莲瞪了他一眼。

“别再瞪我啦,我这次真的只是来找我的好朋友们,毕竟我不来,你们就要死了。”无心一脸的轻描淡写。

“什么意思?”唐莲不解。

“你以为现在只有你被人追杀吗?我得到的消息是,雷无桀和萧瑟出了雪月城并没有直接去雷家堡,而是去了青城山,可是下山之后,他们的行踪就消失了。我循着踪迹一路寻去,却找到了这个。”无心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只鸽子,吓了唐莲一跳,无心一笑,将鸽子抛向了空中,打开了手里一个卷着纸条的竹筒,“上面写着,你们在唐门遇到了伏击,请求协助。信鸽说它原本要飞往天启城的,只是被我中途截了下来。”

“你能和信鸽说话?”唐莲惊诧地问。

“天地万物皆有灵性,我还能和花草树木说话呢,你信不信?”无心笑道,语气中难辨真假。

“信鸽不是我放的。”唐莲忽然想起了一点。

“当然不是你,信鸽和我说,是你怀里的那个美人。”无心挑了挑眉毛,“大将军叶啸鹰之女,叶若依是吧?这个女人,不简单。雷无桀可要倒大霉喽!”

唐莲望着怀里的叶若依,不解:“什么意思?”

“你知道萧瑟和雷无桀为什么会被追杀吗?因为他们的行踪被泄露了,有人在传信回天启,但是那封信却在进大将军府之前就被人截获了。而这个传信的人就是叶若依。”无心说道。

“雷无桀和萧瑟有这么重要吗?”唐莲不解。

“你师父是不是一直让你在雪月城里等一个人?”无心忽然问道。

唐莲一愣,随即大惊:“你是说……”

“是的,你已经等到了。”无心笑道,“他虽然换了名字,甚至连容貌上也做了一些手脚,但他永远都是他,这一点无法改变。”

唐莲皱着眉头,望向无心:“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无心耸了耸肩,笑容妖冶:“是那只信鸽告诉我的。”

唐莲正欲发怒,忽然觉得身后冒出一道杀气,急忙转头,却见一个身形魁梧、提着金色巨刀的黑衣男子出现在了那里。

束衣剑,金巨刀。杀手冥侯!

唐莲脚尖一点,又轻轻一抬,没有片刻犹豫,两片飞刃冲着冥侯刺去。冥侯微微一撤,持刀将两片飞刃斩得粉碎。

“该死。”唐莲低斥一声,数月不见,这个杀手的武功似乎又精进不少。

“冥侯。”无心懒懒地喊了一声。

冥侯立刻收刀,站在那里,神色木然。

唐莲微微一愣:“你们是一伙儿的?”

无心点点头:“是我让他在这里接应我们的。”

唐莲再仔细望着冥侯,却见他虽然功力大增,但是神色却有些呆滞,他悄悄走近,冥侯立刻又提起了刀。

“他神志已失,但杀手的敏锐却还在,你不要随便接近他。”无心微微一笑,“冥侯,把刀放下。”

“他为何会如此听你的话?”唐莲诧异道。

无心耸了耸肩:“说来话长。可是……”

无心微微皱眉,因为他发现冥侯不仅没有把刀放下,而且愈握愈紧了,身上的杀气在瞬间暴涨。无心猛地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大氅、戴着斗笠的人正提着一柄与冥侯的巨刀差不多大小的剑往这边慢慢走来。

“这是?”无心低声道。

唐莲咽了口口水:“好强。”

“的确好强。”无心点头,此人虽然走得很慢,但是每前进一步,他们几人身上的压迫感就增强几分,在唐莲怀中的叶若依甚至小小地呻吟了一声。而冥侯更是控制不住身上的杀气,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凶戾。

“唐莲你混迹江湖多年,能看得出这人是什么来头吗?”无心问道。

唐莲长出了一口气:“你要不要问问那只信鸽?”

无心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得有道理,刚刚不该把它放了的。”

冥侯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无心惊呼:“不可!”

冥侯却已经一跃而起,挥起巨刃,冲着那人一斩而下,刀气横流,沉若千钧。但是下一个瞬间,冥侯就被挡了回来,他被逼得往后急急退去,只得将刀插进了土中,那刀深入土中三尺,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长达十余丈的沟壑才勉强止住了去势。冥侯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拔出了土中的刀。但是他握刀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着。

“你看到他拔剑了吗?”唐莲沉声道。

“没有,他没有拔剑,只用剑鞘就将冥侯逼回来了。”无心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我一入江湖,就要遇到这种绝世高手呢?不容易!”

叶若依又轻轻地唤了一声,在唐莲怀里挣扎了一下。

无心低声道:“你带着她先走,我刚刚才压制住她的伤势,如果再经历一场大战,怕是神仙在世也救不回她的命了。我来拖住这个人。”

“你可以吗?”唐莲皱着眉头。

无心嘴角一撇:“如今的我,比起那日一别,可要厉害很多了。当日我能和天境高手瑾仙公公打得难解难分,如今的我,就算来个剑仙刀仙,也能不落下风。”

“那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唐莲一个转身,立刻就冲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无心留在原地,忽然觉得风变得有些萧瑟了,他挠了挠自己那颗漂亮的光头:“这唐莲,怎么几个月不见,就变得不老实了?”

“不是不老实,而是要随机而动。”唐莲听到了他的话语,高声应道。

“不是随机而动,而是随心而动。究竟是唐门还是雪月城,你的心需要早日做出选择。”无心高声说道,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那穿着黑色大氅的剑客侧首,望向疾行而去的唐莲,忽然往前踏了一步,然而一个白色的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那颗好看的光头下,是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庞。无心抬起头,眼中精光流转,嘴角依然是淡淡的笑意:“前辈,你的对手暂时是我。”

“神足通,天眼通。”那剑客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有着一种君王般的威严。

“没错,都是厉害的武功。”无心冲着剑客猛地挥出一掌。

“大迦叶掌。”剑客硬挨了无心一掌,语调平静,“久已未见的武功,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听说天外天最近有了一位年轻的宗主,是叶鼎天的儿子。”

无心一掌击到了剑客的身上,却感觉气力仿佛石沉大海,他再猛地发力推了推,却发现剑客依然纹丝不动,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我也猜到了几分你是谁,但也得看过了你的剑才能确认。”

“要看我的剑?”剑客一把抓住了无心的手,“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无心忽然微微一笑:“我抓住你了。”

“你抓住我了?”剑客感觉到无心的手中忽然传来一道真气,才发现自己抓住无心的那一刻,这道真气缠住了自己,他想要抽身,却发现自己一步也踏不出去了。

“这门武功叫罗汉定身,没听说过吧。”无心冲着剑客挑了一下眉毛。

一个身影瞬间出现在了剑客的身后,手中金色的巨刀在阳光下分外亮眼,冥侯挥起巨刀,冲着剑客当头斩下。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那么剑仙一怒呢?

有剑仙一怒,曾引满山繁花无数。

也有剑仙一怒,引得漫天雷鸣风舞。

而有一位剑仙一怒,竟能破万军,杀千甲。

他的剑名破军,天下名剑第五,他曾持此剑对战南诀大军,以一人敌万人,最终杀了整整两千人后,南诀大军终于军心溃散,败退而逃。那一战后,南诀兵士闻其名如遇鬼神,纷纷避退。然而他却也不是什么仁义侠士,杀南诀大军并不是为了北离江山社稷,只是因为南诀军队踏马而来的时候,惊扰了他的午觉。

五大剑仙中唯一一位正邪难辨的剑仙,以怒为名,以怒养剑,动手不留余地,杀人不问是非,手持王霸之剑破军,位列天下四大魔头之二,仅排在魔教教主叶鼎天之后——怒剑仙颜战天。

无论是挥巨刀的冥侯,还是持巨剑的苏昌离,走的都是这一位前辈的武功路数,以怒气养兵,以怒气用兵,甚至于苏昌离的巨剑腾空,本就是破军剑的仿制品。在这样的一个人面前,“冥侯怒杀人”这五个字,几乎就成了一个笑话。

一只手握住了冥侯劈斩而下的金巨刀,冥侯怒目圆瞪,用尽了力气却再也没有办法往前一寸。那剑客右手猛地一挥将冥侯推了回去。

“罗汉定身?未免也太儿戏了!”那剑客沉声喝道。无心感觉到自己那股困住他的真气在瞬间被击破了,他急忙后撤。那剑客将手中的巨剑插进了土中,右手猛地握住了剑柄:“好,你想看我的剑,我就让你好好看一看。但你不要后悔!”

剑柄之处顿时剑气横流,剑客猛地拔出了剑,四周土地轰然炸裂,寒光乍现,剑身周围似有血光缠绕。

“破军剑,天下名剑位列第五,号称王霸之剑。”无心神色中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惊叹,“你果然是怒剑仙!”

话音刚落,剑已经到了无心的面前。

根据江湖传说,怒剑仙的剑招只有三式,第一式名怒拔剑。他拔剑的时候,就是他出剑的时候,中间并不会有任何犹豫!

无心怒喝一声,双袖长舞,白袍飞扬,怒喝一声:“止!”一个巨大的心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般若心钟神功。他曾在对决瑾仙公公时使用过这门武功,但这一门却不是罗刹堂内的秘术,而是他的师父忘忧所传。忘忧大师一生不喜与人争斗,便潜心研习这一门般若心钟,以佛之心,挡杀戮之剑。

可是那心钟,却在瞬间被一剑刺穿。

无心猛退,双手合十,白衣飞扬,心钟数次都被怒剑仙一剑斩碎,剑一直逼至无心胸前。剑速奇快,无心眼中金光流淌,运起那天眼通,剑速在他眼前瞬间放慢了数十倍,他足尖一点,身体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姿势往后仰去——如意通。

怒剑仙的剑堪堪划过他的胸前,留下一道血色的痕迹。

无心双掌在地上猛地一推,整个人趴在地上往后急退而去,停在了冥侯的身边,他才缓缓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叹了一口气:“狼狈了。”

“你入逍遥天境了。”颜战天将剑放下,沉声道。

无心耸了耸肩:“入了逍遥天境又如何,面对怒剑仙这样的前辈,还不是只有挨打的份。”

“你为何入北离?”颜战天问道,斗笠依然低低地压着,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无心反问道:“那你又为何回北离?据我所知,怒剑仙前辈这几年一直在北蛮游历,怎么忽然想起要回来了?”

“你好像不懂我的规矩。”颜战天将剑扛在了肩膀上,伸手压了压自己的斗笠。

“敢问怒剑仙的规矩是?”无心苦笑了一下。他此番回到天外天,在佛法六通的基础之上重新修习廊玥福地中的武学,很快就入了逍遥天境,但是相较于入天境十余年的怒剑仙来说,逍遥天境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境界。

“我的规矩就是,只能我问别人问题,别人没有资格问我。”颜战天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要问我,先问我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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