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
一向祥和美丽,四季都若春天般静美的雪月城,今日却不是很太平。声势如潮的马蹄声踏破了它的宁静,只见一名身穿金甲、身形彪悍的将军行在前列,身后整整有一千精骑整整齐齐地跟着。声势虽然浩大,队列却井然有序,踏马而过,没有伤到路人一分一毫。
“这是北离的军队,怎么赶到雪月城里来了?”有人诧异道。
“莫不是雪月城得罪了北离皇帝,派人来剿灭了?”边上有人回道。
“怎么可能?雪月城向来不会插手这些琐事,更何况,剿灭雪月城可不是什么小事,别看这有一千骑兵,都不够大城主一个人打的!”有人傲然道。
“那三城主呢?”路边的酒摊上,一个身着黑衣的人问道。
“三城主可能稍微差一点,不过打个八百也不是问题!”那人答道。
黑衣之人不禁失笑,将手中长枪一挥,插在了路中央。
说话那人这才转过头去看他,只见那个人戴着一个斗笠,分明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可是那杆乌金色的长枪却是再好认不过了。多嘴的那人吓了一跳,惊道:“三……三城主?”
司空长风拿下了斗笠,摇了摇头:“不是三城主,是差了一点的……三城主。”
那为首的金甲将军在长枪前停了下来,微微皱眉,身后一名将士怒喝道:“什么人?竟敢拦路!可知我们将军是何人?”
“中军大将军叶啸鹰嘛,认识的。”司空长风笑道。
那叶啸鹰身为北离国中军大将军,实际上的北离军伍第一人,倒是没有半分怒色。他立刻翻身下马,走几步到了司空长风的身边,低声道:“司空老弟,怎么这么不给我面子,我特地前来拜访,怎么拿了一杆枪拦在了这里?”
“你还不给我面子呢。”司空长风佯怒道,“你带着一千铁骑来踏我的城,是给我面子了?”
叶啸鹰伸手冲着路边酒肆的小二喝道:“给个酒杯!”
小二自然听过叶啸鹰的这个名字,知道是个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吓得立刻找了个酒杯,哆哆嗦嗦地递了上去。
叶啸鹰拿过酒杯,随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后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我从天启千里赶来,带一千精骑前来拜城,那是礼数,是敬意,怎么就成了来踏你的城?我好歹也是个中军大将军,出行不带个千儿八百的,不成礼数。”
“我呸!”司空长风这一声“呸”可是字正腔圆,唾沫飞溅。
叶啸鹰抹了一把脸,也不动怒:“你呸啥?”
“你说我呸啥?你又不是第一次来雪月城了,你就说说你这一次来是干嘛的?带那么多人,分明是不怀好意!”司空长风放下酒杯,瞪他。
北离国中军叶字营,战场上以一敌百的精骑,此刻正列队站在路边,寸步不移。
而精骑等候的那两个人,一个北离军伍第一人,一个天下仅此一位的枪仙,却坐在路边酒肆一边喝酒一边对骂,倒像是两个地痞流氓一般。而事实上,十几年前,他们二人刚相遇的时候,的确是两个地痞流氓。
“那个,若依给我写了几封信……”叶啸鹰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臭丫头!没良心!”司空长风喝了一口酒,郁闷地说道,“我拼死拼活续着她的命,她倒好,泄露了我雪月城机密!”
“那个……所以说,那人真在雪月城中?”叶啸鹰凑过去,小声问道。
“是又如何?”司空长风挑眉问道。
“来人!”叶啸鹰怒喝。
“在!”一千精骑同时高声应和道。
“随我去踏破了这雪……”叶啸鹰作势就要站起来。
“反正现在已不在了。”司空长风幽幽地说了下去。
叶啸鹰急忙又坐了下来,赔笑道:“那现在在哪里?”
“怎么?你也这么关心这个人?莫不是想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找个异姓皇帝当当?”司空长风手轻轻敲着酒杯。
“你可莫胡说!”叶啸鹰怒道,“我这全是为了我家女儿,我家女儿说要我帮他,我就帮他,可跟我没关系!”
“哦?那你与女儿也有一年没见了,千里赶来这雪月城,怎么没问我半句她的近况呢?”司空长风笑道。
“我女儿,交给你还用得着操心吗?”叶啸鹰哂笑道,“对了,那人现在究竟在何处?”
“在吃一顿饭。”司空长风答道。
“什么饭?”叶啸鹰问道。
“一顿不是寻常人能吃到的饭,须是在江湖上能被叫上一句英雄,才能吃的饭。”司空长风又喝了一口酒。
“雷家堡!”叶啸鹰惊得站了起来,“他去了雷家堡?”
“你听到雷家堡那么惊讶做什么?”司空长风不解。
“这天下哪里我都不怕,我就怕这雷家堡。”叶啸鹰挠头,“毕竟那是雷哥他老家。全天下我谁都不服,就服雷哥。现在雷哥不在了,我总不能去踏他的老家吧。”
此时,忽然一声马嘶传来,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袍,身上背着挂着插着足足有七柄剑的少年向着这边赶来。
“明轩?”司空长风愣道。
那落明轩一个纵身,从马上跃起,落在了司空长风的面前:“三城主!”
“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千落呢?”司空长风问道。
“千落师姐不肯与弟子同回,也向那雷家堡去了。”落明轩答道。
“我猜也是这样。不过你这身装束是怎么回事?剑心冢李素王那老前辈这么大方?八成是还垂涎着你师父的美色吧。”司空长风笑着说道。
“三城主!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了!”落明轩难得地正色道,“唐门,唐门背盟了!这次英雄宴上,他们很可能会对雷家堡下手!”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司空长风皱眉道,“莫要胡说!”
“是真的,我们在途中遇到了唐莲师兄!他说唐怜月已被唐老太爷软禁,而我们也一路遭到暗河追杀,唐门和暗河很可能已经联手!”落明轩匆忙说道。
“混账!唐老太爷这老不死的,是疯了吗?”司空长风怒道,手中酒杯瞬间炸碎。
看到司空长风瞬间暴怒,叶啸鹰心里却不由得偷笑,只要雪月城卷入了这场混斗之中,那么他就很有可能达到此行的目的。但是他的心思却被司空长风全部看在眼里,司空长风手一挥,长枪落回手中,他拿起使劲敲了敲桌子。
一千精骑同时拔刀,杀气陡现。叶啸鹰的叶字营,都随他一般配一双大刀,在日光照射下,整整两千柄刀,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那些围观的城众这才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整个北离,甚至全天下最可怕的军队,于是只得纷纷回屋内躲了起来。
司空长风却视若无睹,冲着叶啸鹰喊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心里在偷笑,开心了?得意了?以为我雪月城再也没办法独善其身,得参与到你们这个破争斗里去了?”
叶啸鹰耸肩:“我可没这么想。要不,你随我一同去趟雷家堡,你带我去找那个人,我帮你把这件事情搞定?”
“你自己去。”司空长风皱眉。
“你女儿在那儿,你徒弟在那儿,你盟友在那儿,凭什么你不去,要我去?”叶啸鹰双手一摊,“这不合常理啊!”
“合常理,因为你女儿也在。”司空长风冷笑。
“什么?!”叶啸鹰猛地一拍桌子,整张桌子顿时碎成了两半,“我女儿不在你这雪月城,跑去雷家堡做什么?你疯了?”
“唐怜月那边传信来说能医好叶若依,所以就让唐莲将她带去了,我也派人传信给你了,谁知道你自己从天启城里跑了出来。现如今,她应该是跟着唐莲一同前去雷家堡了吧?”司空长风转头问落明轩。
落明轩急忙答道:“的确,我们在途中遇到了唐师兄和叶姑娘。叶姑娘当时还身受重伤……”
“什么?!”叶啸鹰怒喝。
“别瞎叫!”司空长风无奈地扶额,“明轩,你把话说完。”
“但是经过萧师弟的治疗,还有那天启城的国师突然出现,叶姑娘的身体已经无碍了。”落明轩说了下去。
“齐天尘?”司空长风和叶啸鹰对视了一眼,神色变得若有所思。
叶啸鹰开口问道:“国师后来还做了什么?”
“国师救下叶姑娘后,和我们说了一些话就走了,没有停留。”落明轩答道。
“和你们说了什么?”叶啸鹰急忙追问。
“说话的时候我不在场,但听萧师弟说,国师一路南行,应该是恰好路过那里,要去南面处理更重要的事情。”落明轩说道。
“能让国师走出天启,这件事怕是了不得。若依伤好之后呢?”叶啸鹰又问道。
“本想带她和千落师姐一同回雪月城的,但她们都执意要去雷家堡,明轩没有拦住。”落明轩叹道。
叶啸鹰站了起来,跑出几步翻身跨上了马,他在马上望着司空长风,说道:“司空老弟,你在这里慢慢喝酒,老子不陪你唠嗑了。”
“要去雷家堡了?不怕了?”司空长风挑眉道。
“要是知道谁欺负我闺女,我两刀砍死他!”叶啸鹰调转马头,“司空老弟,等我遇见了那个人,我也不同你讲什么情面了,直接掳回天启!”
“如果你有那个能耐。”司空长风也站了起来,抱拳弯腰道,“恭送大将军!”
“全营列队,咱们改道,去雷家堡!”叶啸鹰喝道。
“放心吧,此行你不会失望的。除了你女儿和那个你想见的人,你还会遇到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少年,他姓雷。”司空长风笑道。
“废话,老子去雷家堡,当然都是姓雷的。”叶啸鹰不解。
“雷梦杀的雷。”司空长风补充道。
“走!”叶啸鹰猛地一拍马屁股,再也不停留片刻。
落明轩望着他的背影,不解道:“这就是被称作人屠的北离大将军?怎么看着不太像?”
“哦?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像法了?”司空长风问道。
“看他一开始在那里听我和师父谈话时的样子,还像是个有些城府的将军。后来忽然变成骂街大喊的,又成了个乡野莽夫。”落明轩摇头。
“白衣战甲,玉树临风,谈笑间统领千军万马,那是雷梦杀。金甲双刀,喜怒无常,说杀人就杀人,从军二十年从不言退,从不受降,这就是人屠叶啸鹰。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司空长风双手背在身后,“他从来都是个乡野莽夫,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
“可这乡野莽夫,偏偏娶了个天下四大美人之一的天仙。三城主当年不是羡慕得很吗?”一个清脆的声响忽然响起。
落明轩猛地转头,喜道:“师父!”
“乖徒儿回来了,看来这一趟没有白跑,骗了这么多好剑。”尹落霞冲着徒儿笑道。
“多亏师父的……美貌。”落明轩挠头。
“该不会是李素王那老头又说什么奇怪的话吧?”尹落霞叹了一口气,走到了司空长风的身边,“人屠为了自己的女儿二话不说就跑去雷家堡了,你怎么就无动于衷呢?”
“屠家那丫头,风一吹就要折,我家丫头可不一样,不是谁遇到她谁就倒霉吗?更何况,英雄宴的事情,我不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吗?虽然寒衣这一趟算是为了情而去的,但是顺便收拾个唐门也不是什么问题。”司空长风说道。
“哦?但是二城主出城后,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尹落霞忧道。
“没有消息传回来,这也算是寒衣的作风。”司空长风皱眉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也的确有些不安。”
“我跑一趟吧,雪月城还是需要留一位城主坐镇的。”尹落霞望向落明轩,“徒儿,和为师一同出趟远门。”
“啊?徒儿这才刚回来,饭都还没吃上一口呢!”落明轩欲哭无泪。
“哦?所以徒儿是要让为师一个弱女子自己上路了?”尹落霞嘴上说得凄婉,眼神却是狠厉,“要不我们赌一场?”
“徒儿马上就可以上路!”落明轩急忙改口道。
“那就劳烦仙子了。”司空长风点头道,“只是今日就已经是英雄宴了,我怕,你们已经晚了。”
“那也总比在这里干等消息的好。”尹落霞打了个响哨,一匹白马应声而来,她翻身上马,“明轩,上路吧。”
“哦,好。”落明轩正欲跟上去,却被司空长风一把拉住。
司空长风一脸认真,语重心长:“明轩,不要让你师父进赌坊。切记!切记!”
天启钦天监,星月阁。
一身白色道袍迎风自舞,须发皆白眼神却澄澈如少年的国师手执拂尘站在阁顶,望着天空静静地发呆。过去的许多个日夜,他就是这般望着天空,看着这满天星辰流转,观想着天下的过去、未来。
占卜国家大事的吉凶,这本就是钦天监的职责,但是齐天尘却有三不管:一、不算战事,所谓战事,皆为大凶,不必算;二、不求长生,所谓长生,都是魔道,不可求;三、不议朝政,所谓朝政,阴谋诡计,坏修行。这与寻常帝王的所求可谓大相径庭,但是明德帝却欣然接受了,据那些有幸见过国师的人说,没有人能拒绝国师的要求。
因为凡人,岂能忤逆“仙人”呢。
“监正。”有一个声音轻轻唤他。
齐天尘回过神来,转头望去,见是那钦天监新入的小道童,问道:“何事?”
“大监瑾宣公公求见。”道童恭恭敬敬地答道。
“倒是位稀客,请。”齐天尘笑道。
“可是在青云殿会见?”道童问道。
齐天尘摇头:“请大监来星月阁。”
“这儿?”道童愣道,星月阁乃是钦天监禁地,寻常人是不得进入的,但是既然国师都这么说了,他应了一声,便立刻下去了。
不久之后,一身紫色蟒袍、满头白发披散下来的瑾宣公公就跟着那道童走了上来。
瑾宣公公和齐天尘并称为天子驾下两大高手,但因为齐天尘的三不管准则,两个人的接触倒也不多。
“大监。”齐天尘转身,躬身行礼。
“国师。”瑾宣公公急忙还礼。
“大监今日竟有空来老道这里做客,真是难得。”齐天尘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给瑾宣公公倒了一杯茶,道,“请。”
瑾宣公公上前坐了下来,笑道:“朝中那么多达官显贵都来钦天监求国师一见而不得,瑾宣也怕吃个闭门羹,丢了颜面,所以迟迟不来。”
“大监说笑了。”齐天尘喝了一口茶。
“此处便是钦天监星月阁了吧?据说历代监正都在此处夜观星象,测天下大势。只是没想到白日里,监正也会坐在这里。”瑾宣公公说道。
“漫天星辰并不会随日夜变换而消失,白日里常人看不见星辰是因为日光挡住了它们微弱的光芒。但其实它们依旧在这里,日复一日,流转变幻。”齐天尘仰头说道。
“国师可看出什么来了?”瑾宣公公问道。
“明日会下雨。”齐天尘缓缓说道。
瑾宣公公愣了一下:“就这样?”
“后日还会继续下雨,刮西风。”齐天尘继续说道。
“嗯?”瑾宣公公等待了许久,齐天尘也没有再说话,“没有了?”
“三日后应该是晴日,却还不敢确定。”齐天尘喃喃道。
“国师。”瑾宣公公哑然失笑,“平日里一直以为国师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没想到却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老道没有开玩笑。”齐天尘一本正经,“你不相信我说的?”
“瑾宣自然相信,只是国师很清楚,瑾宣问的不是明日的天气。”瑾宣摇头道,“我想问的是,这个王朝的明日。”
“王朝的明日,那是天道,天道不可妄言。”齐天尘摇头。
“为何?”瑾宣喝了一口茶。
“因为当你知道天道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发生改变了。所以天道,永远只能是一个可能性,而不是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是世人想听的,只是一个答案。因此大监想问的那个天道,它并不存在。”齐天尘转头,望向瑾宣,“大监,可以说明自己的来意了。”
瑾宣叹了一口气:“我听说五日前陛下回都后第一时间就来了钦天监。”
“首先去了白王府,然后是赤王府,最后才是我这钦天监。”齐天尘说道。
“但是却在钦天监待了两个时辰,而且我听说,陛下入钦天监的同时,金衣兰月侯就出城而去了。”瑾宣幽幽地说道。
“没错,不过大监的铺垫未免过多了。”齐天尘笑道。
“那瑾宣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今日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陛下忽然宣布,要立储君。”瑾宣公公望了一眼齐天尘,“不知国师可曾听闻?”
“倒是刚刚听闻。今日在大监之前,有十三位客人前来求见,想必都是为了这件事。”齐天尘又慢慢地倒了一杯茶。
“按照北离律例,皇位的传承,会分为两份卷轴。一份给五大监,名达圣意。一份给钦天监,名传天道。两份卷轴上的名字一样时,储君之位才会被承认。圣上虽说要立储君,但是瑾宣并没有拿到那一份卷轴,心里有些不安,所以冒昧来求问国师,可知国师是否拿到了那份卷轴?”瑾宣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曾。”齐天尘答得干脆。
“那圣上可曾问过国师?”瑾宣公公又问道。
“问过。”齐天尘并不多说一言。
“国师可给了自己的答案?”瑾宣公公沉声道。
“方才老道已经说过了,天道只是一个可能性。老道只能说出自己的意见,真正做决定的还是圣上。”齐天尘又喝了一口茶,“大监与老道不同,大监久处朝堂,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圣上忽然宣布立储君,大监心中必定不安。老道倒也不吝啬,愿将我同圣上所说的话,告诉于你。”
瑾宣公公神色一喜:“多谢国师!”
“白可定国,赤可开疆,龙或在野,天下难安。”齐天尘缓缓说道。
瑾宣公公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瑾宣记下了。”
两个人忽然就沉默了,坐在星月阁上静静地一杯又一杯喝着茶,偶尔说起话来,也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瑾宣公公放下茶杯,站起来与齐天尘告辞,他转身离去之时,齐天尘却又轻声唤住了他:“大监。”
“国师还有何事要告诫瑾宣?”瑾宣公公问道。
“大监心中有思量,老道知道,身处朝堂,谁又能独善其身?不过,有一件事,大监一定得知道。”齐天尘正色道。
瑾宣公公心中一紧,急忙道:“国师请讲。”
“明日有大雨,出门记得带伞。老道没有骗你。”齐天尘缓缓说道。
瑾宣公公却没有笑,依然神色恭敬:“瑾宣记下了。”
白王府。
萧崇正坐在庭前,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玄同侍奉在一旁,也是沉默地坐着,并不言语。他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椅凳,一下,一下,不缓不急。
直到许久之后,一个匆匆而来的步伐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九皇子萧景瑕。
“皇兄,瑾玉公公有消息传来!”萧景瑕大声呼道。
“说。”萧崇将手指抬起。
“今日散朝之后,一共十三位大臣前去拜访钦天监,但都被国师拒之门外,只有瑾宣大监前去的时候,国师见了他。事后瑾宣大监密会四大监,原来陛下果真与国师商议过,并且国师还真的给出了自己的意见。”萧景瑕说道。
“什么意见?”萧崇神色平静。
“十六个字,与其说是意见,但从国师口中说出来,更像是一个箴言。”萧景瑕长出了一口气,说道,“白可定国,赤可开疆。龙或在野,天下难安!”
玄同愣了一下:“那这话对咱们是有利还是有弊?”
“自然是有利!”萧景瑕喜道,“那开疆之君往往都是开国之君,后代君王则以定天下为本。开疆只会引发战乱,民不聊生,对一个国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并不是。”萧崇轻轻摇头,“南诀一直对北离虎视眈眈,南诀新帝吴清欢去年登基,他是个好武之人,十年之内,两国必起战事。”
萧景瑕愣了一下:“那这话对咱们不利?”
“也不是。”萧崇还是摇头,“你刚刚说的话亦有几分道理,若开疆后不能定国,国家也会分崩离析。”
“皇兄,那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弊?”萧景瑕无奈道。
萧崇用手轻轻揉着太阳穴,缓缓道:“今日,可是英雄宴的日子?”
“没错。唐门和暗河早就出发了,是成是败,都在今日!”萧景瑕答道。
萧崇一下一下地揉着脑袋,喃喃道:“龙或在野,天下难安。”
“白可定国,赤可开疆。龙或在野,天下难安。”一个外表羸弱的少年一边拉起一张巨大的弓箭,一边问道,“国师只说了这十六个字?”
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站在他的身后,答道:“根据瑾言公公的传话,的确只有这十六个字。”
这里自然便是赤王府。
赤王萧羽手轻轻一放,一支羽箭破空而出,瞬间贯穿了靶心,他放下弓箭,笑道:“瑾言那家伙,别看整日低眉顺眼的,其实一肚子坏水。他说话,龙邪你可得留意着,藏一句,说一句,那是常事。”
“属下明白。”龙邪点头。
“不过这次立储君是大事,谅他也不敢胡言。龙邪,你说一下,这十六个字你如何理解?”萧羽问道。
“前八个字很好理解,白王萧崇是守国之君,大约是因为他性格沉稳,做事谨慎。赤王您是开疆之君,说明勇武可嘉,以后对战南诀,需要王爷这样可做帅才的皇帝。但是后八个字,又是变数,有了后面八个字……”龙邪皱眉。
“好像前面八个字都白说了?”萧羽笑道。
龙邪垂头:“正是。”
“不仅前面八个字,其实十六个字都是白说。”萧羽耸肩,“这就是国师齐天尘的作风,他从不会说出确定的答案,只会让你自己去琢磨。所以这句话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只能看父皇自己怎么琢磨了。”
“王爷觉得陛下会怎样想?”龙邪问道。
“父皇不喜军伍,这话对我没好处,你看当年琅琊王军功累累,最后也没落得个好下场。但是要说定国之君,一个瞎子,凭什么去定国?”萧羽冷笑道,“父皇不是那种会冒险的人,除非我死了,不然皇帝的位置,轮不到萧崇。对了,我听说兰月侯单骑离城而去了。”
“是的,就在陛下回京的那一天,据说是替陛下办事去了。”龙邪答道。
“金衣兰月侯,在天启也算是个人物,要想办法拉拢他。”萧羽微微皱眉。
“上个月送去的珠宝,倒是都收下了。”龙邪说道。
“但是我听说萧崇送的字画,他也照单全收了?”萧羽问道。
“是。”龙邪应道。
萧羽摇头:“这样的人最可怕,得找到他的软肋才行,你让岩森去查查他。对了,岩森呢?几日不曾见到他了。”
“岩森前几日收到百晓堂传话,如今整日坐在屋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龙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百晓堂?谁给他传的话?”萧羽惊讶道。
“据说是百晓堂的堂主。”龙邪垂头。
“姬若风?他还活着?不是说早就死了吗?”萧羽大惊,“带我去见岩森!”
钦天监,星月阁。
齐天尘依旧坐在那里,望着天空。如今天色渐沉,天上已有几颗星辰依稀能够看到,他轻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茶。之后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齐天尘没有回头,唤道:“师弟?”
却是一个颇为年轻的道士,剑眉星目,一番世家公子的模样,他垂头:“师兄在这里喝茶观星,可难为我们了。今日午时已拦走了那十三位贵客,但午后师兄见了瑾宣公公后,又涌来了几十个朝中要臣,恐怕今日之后,整个朝廷都要被我们钦天监得罪光了。”
“哈哈哈。他们见不到我,可以去见大监。”齐天尘笑道,“反正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他了。”
“他们倒是想,但是大监的府邸可不是寻常的人想拜访就能拜访的。不过既然瑾宣大监知道了,其他四位大监也应该知道了,既然他们知道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最关心的那两位王爷也该知道了。这就是师兄你的目的吧。”年轻的道士走向前,站在了齐天尘的身边。
“对啊,既然他们那么想知道,就说个十六字的废话给他们听听吧。”齐天尘淡淡地说道。
“废话?”年轻的道士一愣。
“废话。”齐天尘笑了笑,“定什么国,开什么疆,真龙只有一条,天子只有一位。得胜的站在高台,其他人匍匐在台下,血流成河。一代又一代,一朝又一朝,星辰日夜变幻,朝代交迭更替,唯独这一件事从未变过。”
(第二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