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阁。萧瑟在卿公主的陪同下走了进去。里面幽暗无比,只有几根蜡烛闪着微弱的光,那些历朝历代的名剑就像是牌位一样被供奉起来,放在上面的架子上,威严森冷。
“我小时候和凌尘玩,有一次不小心闯进了这里,还以为是闯进了停尸房,两个人愣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萧瑟笑道。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低低地回道:“和你一起进来的那位朋友前段时间也来过,还拿走了这里面最珍贵的一柄剑。”
萧瑟的目光扫过架子上的那些名剑,最后笑了笑:“昊阙被拿走了?不过这人间正气第一剑,本来就是他家的剑,拿去也是应该。”
“这天下不全是你家的,你们萧家人要什么东西,有谁敢不给呢?”黑暗中走出了一个人,身形瘦削高大,活像一根竹竿。
“师父。”卿公主轻声唤道。
萧瑟明白眼前此人便是剑痴罗不,也抱拳道:“罗先生。”
罗不望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后道:“你很强。”
萧瑟坦然一笑:“我也有过一段时间,只能在一家不起眼的山庄里算算账,不能挥剑。”
罗不看了一眼萧瑟腰间的长棍:“你练的应该是棍法,不是剑术。”
“我也曾练过几年剑,萧氏皇族以剑起家,不能忘本。”萧瑟恭敬地回道。
“你既然来了这里,想必不打算空手回去。”罗不幽幽地说道。
萧瑟垂首道:“想问前辈借剑。”
卿公主走过去挽住了罗不的手:“师父,这是我最亲近的哥哥,你就借给他吧,他最守信用,说借就会还的!”
罗不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我这个人行事古板,且爱剑如命,所以找到了你这个说客,我一生孤独与剑为伴,只有你一个好徒弟,他倒挺会找人。只是……”
只是?萧瑟和卿公主心中都是一紧。
“我也不是每天就躲在屋里对着几把剑发呆,天启城的事我都知道,甚至昨日我其实就在现场。无人敢应洛青阳的时候,你的朋友雷无桀站了出来,我很欣赏他,也很愿意帮他。只是我不明白,他手里拿着的是天下第四的心剑,天剑阁里好剑再多,又有哪一柄比得上它?”罗不不解道。
“先生不必多问,那就请后日再来莅临观剑。”萧瑟笑了笑,“所以我可以取剑了?”
“取吧。”罗不点了点头。
于是萧瑟上前拔了一柄。
“名剑风吹雨,是前朝诗仙李曾的剑,不错。”罗不赞道。
但萧瑟紧接着又上前拿了一柄。
“名剑落花,是百年前花萝公主的佩剑,殿下果然好眼光。”罗不点头道,“只是原来殿下是要两柄剑。”
罗不话刚说完,萧瑟就从其中又拿出了一柄。
罗不一愣,卿公主也一愣。他要三柄剑?
正发愣的时候,萧瑟又拔出了一柄。
一柄接着一柄,最后萧瑟一共抱着九柄剑从剑阁上走了下来。罗不和卿公主都目瞪口呆。
罗不咽了口口水:“你要九柄?”
“我刚也没说借几柄。我说要借,罗先生同意了,我就拿了,罗先生是要反悔吗?”
罗不怒道:“我罗不岂是言而无信之人!”
“据说南诀有个刀客,刀法超绝,身上背着九把刀,名字也叫九把刀,很是厉害,你们说,我这样像不像九把剑?”萧瑟笑着从他们面前走过,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罗不摇头:“太狡猾了!刚刚就应该问清楚他是要借几柄!”
卿公主赞叹道:“六哥果然是六哥,这股聪慧的劲儿我还得好好学几年。”
天剑阁外,叶若依驾着马车赶了过来,看到了萧瑟抱着一堆剑,也是一愣:“你把整个天剑阁都搬出来了?”
“夸张了,夸张了,这不过只是一小部分。”萧瑟走上了马车,将那些剑往马车中一扔,“我们走。”
“你要这么多剑做什么?”叶若依问道,“雷无桀不是落明轩,也不是无双,用的剑法都是一人一剑,这么多剑也没有用。”
“不是给雷无桀准备的。”萧瑟挑了挑眉。
“那是做什么用的?”叶若依问道。
萧瑟眼睛一亮:“自然是我自己用的。”
北离习剑,南诀兴刀。曾经的雪月城城主李长生笑言,每个北离的少年心中都有一个剑客的梦想。
谁不想一身白衣,仗剑走江湖?
萧瑟曾经也想过。
“师父,除了棍法以外,我还能不能练剑?”萧瑟曾经这样问过姬若风。
姬若风笑着拿起无极棍敲了敲他的脑袋:“怎么,你也想练剑?”
当时还只是个小少年的萧瑟点了点头:“虽然我也挺喜欢棍法的,但是好像小说话本里的绝世高手都是剑客。”
“你要习剑可以,但我不能教你。”姬若风摇头。
“为什么?师父你不是精通天下武学吗?剑法难道不会?”萧瑟问道。
“不是,只是你要学剑,不该是我来教。”姬若风望着天空,“萧家人,自有萧家人的剑法。”
第二日,姬若风没有来,而是一身战甲的琅琊王萧若风来了。他望着萧瑟,问道:“听你师父说你想学剑?”
萧瑟一惊:“皇叔你教我?”
“你知不知道,我们祖上开国者萧毅师从剑仙莫白?要学剑,我们何须同别人学?”萧若风拔出了腰间长剑,“今日,我便传你这套剑法。”
“剑法名,裂国。”
萧瑟猛地睁开眼睛,浑身衣襟已经湿透,他望着那放在屋内的九柄名剑,从床上爬了下来,伸手从剑身之上抚过。
“剑啊,剑。”萧瑟轻声低吟。他手指轻轻一弹,一柄剑已经夺鞘而出,他轻轻一挥,房门蓦然打开。一头白发的姬雪站在那里。
“你来了。”萧瑟收回了剑。
姬雪看着屋内那些剑,皱眉道:“你果然想自己出手了,你都多少年没有用过剑了。”
“不用剑,是因为找不到顺手的剑。”萧瑟说道。
姬雪拔出了那柄风吹雪:“诗仙的剑,隽永优美,只是可惜了,这些剑你能用得顺手吗?”
“不顺手,但也差不多了。整个天启城能找到的最好的就是这些了,我也想借沐春风的动千山,那是最合适的。”萧瑟叹道,“只是剑已经有了主人,别人再用,便不顺手了。”
“最合适的不是动千山,而是那柄剑。”姬雪幽幽地说道。
“那是天子剑,我不是天子。”萧瑟认真地说道。
“所谓天子,是天选之子。天选的,你做不得主。”姬雪回道。
萧瑟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去天奇坊听评书,里面那个说书先生最喜欢一敲桌子喝道:我命由我不由天!如果雷无桀现在在这儿,也会用这句话回你。”
“别开玩笑了,你这人现在性格变得奇奇怪怪,我有时候也看不懂你。”姬雪叹道。
“其实我没变,再说当年我们也不熟。”萧瑟耸了耸肩。
“我知道你练的是什么剑法,裂国,萧氏皇族剑法,然而非天赋极佳练不成。上一代只有琅琊王会,这一代只有你会。琅琊王练到了破风境,你呢?”姬雪问道。
“惊龙。”萧瑟淡淡地说道。
“惊龙!”姬雪一惊,“比琅琊王还要高了一层,你大概是这三代皇族中最强的。”
“绝生,破风,惊龙,碎天。”萧瑟低声道,“我能入这第三境,你觉得和洛青阳比如何?”
“有一战的机会,但是不会比那个无双更好,那天我也在暗处观察过了,洛青阳只用了国殇,还没用礼魂,但是已经在你的惊龙之上了,你若不用出碎天,没有机会。”姬雪摇头。
“那就期待到时候我能爆发吧。”萧瑟接过了那柄风吹雪,重新放回鞘中。
“生死之间的事,也能随缘吗?”姬雪问道。
萧瑟摊手:“天下第一要来杀我,我又能如何?话说把他评成天下第一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姬雪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传书给司空长风吧,或者联系上百里东君。”
“我的事,我自己扛。百里东君扛不了,司空长风扛不了,就是雷无桀也不能替我扛。生死我说了不算,但生死之间,不能让别人决定!”萧瑟转过身,面对着那九柄剑,身上气势陡然而起,“你先走吧,我要练剑了。”
姬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来,是有一个消息告诉你。”
“什么消息?”萧瑟没有转头。
“洛青阳的确是萧羽请来的,但洛青阳的最终目的还是宣妃,他爱了这个女人几十年。他这次来天启,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是现在的天下第一,谁是拦不住他带走想要带的人。”姬雪说道。
萧瑟点点头:“明白了。”
姬雪合上门走了出去,她没有越墙而出,而是在庭院里慢慢地向外面走去,走到某处庭院,却看到一个银衣女子正在月下练枪。
天上皓月当空,地上月落如影。
“司空姑娘。”姬雪打了声招呼,“你的伤才刚好就出来练枪吗?”
“他的生死他说了算,但他若选了死,我不同意。”司空千落认真道。
“你听到了?”姬雪一愣。
司空千落笑了笑:“你是白虎,我是朱雀,我们也有自己的使命,你觉得呢?”
姬雪望了一眼腰间的云起棍,笑道:“是啊。”
天启城门外,一位白发苍苍的中年男子坐在马车上缓缓地行了进来,他的身边,一个黑衣少年正挥着马鞭。
“多谢你载我这一程。”中年男子轻轻咳嗽了一下。
少年看了他一眼:“前辈身体不太好?”
“是啊,快死了。”中年男子缓缓说道。
少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才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拍了拍中年男子的肩膀:“天启城里名医多,或许会有转机呢。前辈来天启城,就是寻医的吧?”
“不是,我是来寻死的。”中年男子笑了笑,“那你呢?唐门的年轻弟子。”
“晚辈唐泽见过姬前辈。”少年丝毫没有身份被看穿的惶恐,恭敬地说道。
“你是谁的徒弟?”姬若风问道。
“晚辈师从上一代的唐老太爷,如今也在首尊唐怜月门下学习,但是此次晚辈前来,不是为了唐门。”唐泽从腰间掏出了一块令牌,“而是因为我是如今的玄武。”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旧时代的英雄们已经老去或离开,新的四守护重新集结在了一起,他们之中有的还从未相见过,但是他们终会相遇。而相遇的那一天,天启城终将翻天覆地。
但是如今的一切风波还藏在暗流之下。
当约定的三日之期终于到来,天启城的剑客、闲人以及各方势力早就将宫门不远处的那块空地水泄不通地围了起来。那里附近一共有五座茶楼,赤王府占了一座,白王府占了一座,永安王府和钦天监占了一座,而剩下的那一座则被余下的达官显贵们共用。
宫门之外,九百虎贲郎集结,黎长青按着刀虎视眈眈地望着这边。兰月侯骑马行在他的身边,笑道:“黎统领,你紧张了。”
“呸,这能不紧张吗!我看这天启城,得变天了。”
“你说一个江湖高手就能让天启城变成这样,我们是不是很没面子?”兰月侯耸了耸肩。
“江湖高手进犯天启,也不是没遇到过。当年白羽剑仙一剑划落城匾,雪月剑仙法场直逼天子,但也都没什么,因为天启城的底子在,怎么也有几个绝世高手镇场。但是现在……”黎长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是现在陛下重病,制不住这些高手了,这些高手各怀鬼胎,就等着洛青阳把这天启城弄得天翻地覆,好从中获利。”兰月侯将他的话接了下去。
黎长青摇了摇头:“像我们这样忠心为国的人,要到哪里找!你看那个老太监瑾宣,这个时候在哪里?”
“黎统领忠心为国,曾一人独战琅琊军,可谓英勇无比。”兰月侯笑道。
“那天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但是我还是活了下来,所以我什么都不怕了,今天这些人敢闹,我就杀他个片甲不留!”黎长青恶狠狠地说道。
“既然有黎统领在这里,那我就放心去皇兄身边了。”兰月侯策马往宫门方向行去,“今日华小神医还要来宫里。”
“今天来了好多人。”茶楼之上,萧羽幽幽地说道。
苏昌河没有在人群中看到那个执伞的身影,低声道:“在看到过之前那两场绝世对决后还敢挑战洛青阳,谁都想知道这位两大剑仙的亲传弟子,剑心冢的传人能有多大能耐。”
“那个雷无桀我也见过几次,有这么大能耐?”萧羽问道。
“以他这个年纪,剑术可以算得上惊才绝艳,但是没有无双强,更比不上洛青阳。”苏昌河说道。
“那他还来送死?”
“或许剑心冢有什么独特的心法吧,当年法场一战,李心月也使出了超乎寻常的剑术。”
另一座茶楼上,李凡松转头看着身边的桌子空空如也,惑道:“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永安王府,一个人都没有来?”
谢宣忽然笑了一下:“看来这位雷小兄弟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怎么?”李凡松问道。
“我想我们还是叫些东西吃吧,我们都以为第三日来,必是第三日一早,但现在想想,也可能是晚上。而这事,雪月城的这位雷兄弟还真的做得出来。”谢宣喝了口茶,笑着说道。
李凡松无奈:“早知道问一下了,对了,那位沐家的公子哥去哪里了?”
皇宫之内,沐春风背着药箱跟着华锦匆匆地往明德帝的寝殿走去。
“师父,这一次真的可以了?”沐春风急切地问道。
“药到病除!”华锦兴奋地朝前走着。
寝殿之内,明德帝忽然睁开了眼睛,兰月侯急忙上前扶起了他。
明德帝眼神空洞,沉默许久以后喃喃道:“孤刚刚做了个梦,梦到天启城大火,而孤,死了。”
兰月侯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听到门口的内监喊道:“华神医到!”
宫门之外,所有人都等得不耐烦了,茶楼里的人还好,那些聚集在下面的人都开始低声抱怨起来。
“不敢来就别下战书,浪费我们的时间!”
“永安王殿下怎么结交了这么一个胆小之人,真是识人不慧!”
“走了走了,今日怕是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会怕?”无双冷笑了一下,“没见过这么不怕的人。”
萧崇望了一眼远处,喃喃道:“可要是再不来,怕是大家要去永安王府要人了。”
“我下去再打一场?”无双摸着身边的无双剑匣,幽幽地说道。
但无论周围的人如何喧嚣,洛青阳依然坐在他的茶棚下,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马嘶鸣声,一名绿衫女子手执马鞭赶着马车往这边行来。
“那是叶啸鹰的女儿叶若依!”有人很快就认了出来。
让大将军之女赶车,这个姓雷的小子面子还真大!
“吁。”叶若依停住了马车,走下了马车,掀起了幕帘。紧接着一双洁静不染尘的紫靴踏了下来。
全场皆惊。
萧羽立刻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瞪大眼睛望着那边。
无双兴奋地敲着剑匣:“有意思,有意思!”
李凡松一愣:“这……”
谢宣拍了拍桌子:“上酒上酒!”
不起眼的角落里,满头白发的昔日高手和年轻的唐门弟子也都吃了一惊。他们听到的消息是雷无桀来挑战洛青阳,可是眼前此人……
一身华美的千金裘,整个人藏在狐裘之下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萧瑟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地走上前,他望向洛青阳,有气无力地说道:“永安王萧瑟,前来问剑。”
洛青阳点了点头,没有因为他的语气而有任何不满,也没有因为来的人是他而有半分惊讶,只是淡淡地问道:“好。只是,剑呢?”
萧瑟双手拢在袖中,腰间没有佩剑,甚至连无极棍都没有带。听到洛青阳的话后,萧瑟笑了笑,伸手一挥,将身上的千金狐裘甩了出去。
众人哗然。萧瑟的腰间绑着九柄长剑。他解下腰带,将九柄长剑用力地插在了地上。
“剑带来了,九柄够不够?”
在众人的苦苦等候下,天下第一的剑客终于迎来了新的挑战者,的确是来自永安王府,可却不是预想当中的雷无桀,而是永安王萧瑟。这像是一道惊雷一样炸响在了众人心中。
“有意思有意思。”萧羽大笑道,“苏家主,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苏昌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或许可以有别的意思。”
“杀了吧,杀了。”萧羽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杀气,“那样一切就变得简单了!”
白王萧崇看着下面的萧瑟,惑道:“老六什么时候学过剑?”
“我们这一代的剑客,是喜欢比拼数量吗?我有十三柄,雪月城那个落明轩有七柄,萧瑟又带来了九柄。”无双笑道,“这是剑海战术啊。”
“请赐教。”萧瑟手轻轻一勾,那柄前朝剑仙传下来的名剑风吹雪已经被他握在了手中,他脚在地上那么一蹬,众人就感觉脚下的土地似乎微微颤抖起来。
洛青阳的神色忽然凝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萧瑟,低声道:“半步神游?”
萧瑟左手轻轻拂过剑身:“说是半步,也可能此生都迈不过。洛先生已经半步神游十余年了,可踏过了那条线?”
洛青阳望着天,喃喃道:“尺水之距,一步可跃,可若湿了鞋,也就败了阵。看来这一次来天启城没有白来,我闭关多年,才发现天下间竟也出现了如此多的少年高手!”
“洛先生此行是来杀我?”萧瑟问道。
洛青阳点了点头:“我没有杀人的心,却有杀人的理由。”
“既然如此,我也不问了,那就打吧。”萧瑟纵身一跃,手中风吹雪,猛地一旋,“既然先生要杀我,那我只能先把先生杀了。”
虽然这柄风吹雪长得优雅隽永,虽然它背后的故事风雅迷人,但萧瑟用出的剑法却无比霸道、凶戾至极!
方寸之地,绝一切生机。绝生!
洛青阳的九歌剑也在瞬间出鞘,一出手也是凶狠凶险至极的大司命剑舞!
两个人都省去了一开始的试探,一出手便尽是杀机。
两柄剑相撞,剑气四溢,围观之人离得近一些的,都感觉到衣角似乎被撕开,脸上忽然感觉一阵火辣辣地痛,摸了一下才发现脸上已经被剑气割开了一道口子,吓得立刻往后回撤。他们现在才明白一点,这场对决和之前的两场不一样,这一场,从一开始就是生死之战。
洛青阳和萧瑟错身而过,洛青阳转身,赞叹道:“裂国剑,绝生境,没想到此生还能见到萧氏皇族之剑。据说当年萧毅陛下凭此剑战得天下,幸得一见。”
萧瑟站住身,望着手中之剑轻叹道:“去往知何处,空将一剑行。”
名剑风吹雪瞬间碎成七片,摔落在了地上,萧瑟毫不犹豫地将剑柄丢在了地上,走回了剑群,又拔出了一柄剑。
“是裂国剑!”萧崇激动地走到了茶楼的窗口,朗声道,“竟然是裂国剑!”
“开国先祖的剑法,竟然被他学了去吗?还真是有意思。裂国剑是天下最难练成的剑法,萧瑟还真是会给我们惊喜。”萧羽手紧紧地攥住了酒杯,“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期待他死!”
谢宣点头道:“难怪萧瑟带了九柄剑来,竟是为了用裂国剑。”
“为什么用裂国剑,需要用九柄?这套剑法这么复杂?”李凡松不解。
“裂国剑是北离开国皇帝萧毅所创的剑法,是世间最重杀伐之剑,剑法极为刚烈,一般的剑根本没有办法承受得住这套剑法。当年萧皇帝用的天斩剑对此毫无压力,萧若风用的昊阙剑也能承受,可是十大名剑之外,实在很难找出能与其匹配的剑,就算是天剑阁,也只能找出这九柄勉强能支撑的好剑。”谢宣解释道。
“落花。”萧瑟叹了一口气,“昔日花萝公主的佩剑,都是好剑。可惜了。”
长风扫过。萧瑟身形猛动,持剑已杀至了洛青阳面前。剑身之上有惊啸之声。
声从何来?因为风被剑撕开了!
“这是琅琊皇叔的剑势。”萧崇闭上了眼睛,聆听着那熟悉的感觉,“是破风?”
萧瑟直接升了一重境界,从绝生,直入破风。
洛青阳的剑势一转,却变得阴气森森,每一剑都悄无声息,阴狠鬼魅。
九歌剑舞,山鬼。
萧瑟的剑直接撞上了洛青阳的。风啸声瞬间停了下来,像是被带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只剩下了洛青阳和他的剑,行踪鬼魅,阴冷狠厉,就像那山间之魅。
落花剑忽然断了。萧瑟猛撤,洛青阳一剑跟了上来。萧瑟左手猛挥,低声吟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一个八卦之形现出。
洛青阳一愣:“你练的内功竟然是八卦心门,道门心法?”
萧瑟冷笑:“我师父是姬若风,他练的是天下武学,我也不差!”
两人对话间,洛青阳一剑逼近,刺在了那八卦之形上,萧瑟被剑势所逼,猛退到剑群旁边。
“高下立判!”苏昌河沉声道。
萧羽眼中精光大盛:“就到这里了吗?”
“如果真的是琅琊皇叔所传,那么的确就到这里了。”萧崇叹了一口气,“这套剑法太难了,破风已经是极限。”
谢宣笑了笑:“如果萧瑟真的只能到这里,那么他就不会来了。”
萧瑟长袖一挥,三柄剑同时掠出。他接过一柄,猛地挥出。
剑断!
萧瑟又拿过一柄,再挥出。
剑断!
萧瑟纵身一跃,握住那最后一柄,劈斩而下!
那山鬼的凄厉之气被瞬间撕开,无声的世界被打破,风声狂啸,隐隐间,似有龙吟之声。萧瑟一剑劈落,划破了洛青阳的衣袖,洛青阳猛地向后退去。萧瑟嘴角微微扬起,此刻的他,身上再也没有半点惫倦慵懒,满是傲然绝世之意。
裂国剑第三境,惊龙。
“是惊龙!”就连镇定自如的谢宣,此刻都兴奋地站了起来,“裂国剑法第三境,惊龙!”
“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萧瑟轻旋长剑,“洛先生,我们谁都没有必要藏着了,九歌剑舞总不能一场一场跳下去,请出国殇。”
洛青阳一身灰衫飘扬,此刻他再望向这个年轻人时,眼睛里也竟是赞赏之意,他点了点头:“如君所愿。”
九歌剑举起,剑风狂舞,啸声乍起!剑风之中似有万千壮士在悲歌!
在场众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声势浩大的绝世国殇剑舞了,但是再一次见到仍然被那倾城的悲凉之气所感染,只觉得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悲伤,忍不住……忍不住就想落下泪来。而在剑势之中的萧瑟,则可想而知,此刻正受着多大的冲击。
无双也激动地站了起来:“就是这一剑,就是这一剑,世间竟有如此绝世之剑!萧瑟,你会如何应对呢?”
洛青阳挥剑高歌:“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李凡松知道这是上古春秋时代的忠臣屈先生所著的《国殇》之歌,上次谢宣就曾跟着洛青阳的剑舞高歌过,只是这一次,洛青阳竟自己高歌起来,他惑道:“难道洛青阳不着急进攻吗?”
“这是在聚势。”谢宣微微皱眉,神色有些担忧。
洛青阳垂首,望向萧瑟,眼神如刃:“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野个屁!”萧瑟忽然握住长剑,暴喝一声。
全场皆惊。就连洛青阳都愣了一下。
萧瑟微微顿了一下,继续破口大骂:“呔!你这老匹夫!”
这是茶楼里说书先生们最喜欢的话语之一,只要是个恶人正在行恶,主角就能不知从何处蹦出来,然后大喝一声:“呔!你这老匹夫!”然后一刀结果了对方,解气又解恨,每每说来,台下的听客无不鼓掌助兴。
可这是剑仙对决,怎么变成了茶楼对骂?
“你这老匹夫,当了十几年不出门的缩头乌龟,自以为练成了绝世神功,就跑来天启城找事?这里的事和你有鸡毛关系?你是不是有病?你问剑天启城,天启同意了吗?你砸天启城的牌匾,我们萧家人同意了吗?大理寺的人在哪儿,还不赶紧把他扣起来!”萧瑟轻轻喘了口气。
藏匿在人群里的大理寺卿沈希夺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砸毁城匾是杀头的罪,可他也不是不认识洛青阳,当然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大理寺派人去抓他,那可得一个人抱着一口棺材去。
所有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萧瑟突然不比剑,开始骂人了。只有谢宣哑然失笑:“这不是雷无桀创的骂剑诀吗?”
剑风中的悲歌之气似乎真的弱了几分。萧瑟心中暗喜:雷无桀你这破方法还真的有点用,便又指着那天大骂:“唱什么悲歌!就你难受,就你苦闷,就你凄凉,天下间谁活得容易了?就你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我滚!你这老匹夫,谁都知道你是来找谁的,你那师妹……”
“够了。”洛青阳怒喝一声。
萧瑟一愣:“你还不让我骂,我就骂你个……胆小鬼!喜欢一个人,和他是不是天下第一有关系吗?”
“有关系吗?”
“我说够了。”洛青阳纵身而起,九歌之剑劈斩而下。
萧瑟挥剑一挡,长剑瞬间碎成了几十片,萧瑟吐出一口鲜血,急速猛退三十六步。
谢宣轻叹:“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过了,剑仙一怒,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情。”
李凡松问道:“那萧兄弟这一骂剑诀是用对了,还是用错了。”
“用对了,不管是怒,还是恨,都不是洛青阳本身的剑势,洛青阳本想聚势,国殇之剑于凄凉之顶挥出,萧瑟必死无疑,如今洛青阳虽然强,但至少算不上最强。萧瑟给自己找到了机会。”谢宣说道。
萧瑟吐出一口血痰:“断了就断了,我还有四柄剑,我还有四条惊龙!我杀了你这老匹夫!”
谢宣摇头:“洛青阳和我一般大,骂他老匹夫,不就是说我也是老匹夫?”
洛青阳冷笑:“好,我就让你看看,你到底还能有几条惊龙!”九歌剑一挥,竟然是冲着地上那四柄剑去的!
萧瑟一惊,行到了剑群边,拔出了地上最大的那柄重剑,迎上剑气猛地一挥。
“砰”地一声,萧瑟又退了三步。手中的重剑完好无损,可是身边那三柄剑都已经碎成了两截。
洛青阳稳稳落地,冷笑:“你还有几条龙?”
萧瑟哑口无言,顿了一下,忽然骂道:“呔,你这老匹夫!”
“小孩子的游戏,也该玩够了!”洛青阳持剑追了过来。
萧瑟左手猛挥:“四象生八卦,八卦化万物。”他往前猛地一推,八卦之形散成一片道力,冲着洛青阳袭去。
洛青阳随手一剑,就将它劈得粉碎。
谢宣叹气:“勉强了。”
“为什么那莫衣用出来就这么厉害?”萧瑟低声咒骂了一句,那洛青阳却已经逼到了眼前,他挥剑一格,被一剑打飞了出去,最后落在了最近的那座茶楼之上。
洛青阳用几乎整个天启城都能听到的声音高声猛喝道:“吾乃绝世剑仙洛青阳,我要问剑,可有不服?”
这是回应萧瑟刚刚说的那句你要问剑,天启城答应了吗。
但更多的人注意到的是洛青阳的自称从“孤剑仙”变成了“绝世剑仙”,这是明显把自己放在了和其他四位剑仙不一样的位置!洛青阳从来都不是一个狂妄的人,但这样的人真的狂妄起来,说明他……杀意正浓!
深宫之内,那位多年未踏出宫门的皇妃,站在自己的寝宫门口,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温柔地笑了笑:“是师兄!倒是很多年没听过师兄这么大声说话了。”
“我不服!”
一个年轻但喊得更响的声音紧接着响彻天启城。
萧瑟站在茶楼之上,衣衫已经被血染红,身上净是伤痕,可脸上没有半点退意,他顿了一下,又喊道:“我不服!如何!”
洛青阳没有回答,纵身一跃,已至萧瑟面前。
“来得好!”萧瑟低喝一声,重剑一甩,立刻就迎了上去。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好一条惊龙。”谢宣喝下一口茶,“这场对决还没有结束。”
本来已经落入败局的萧瑟忽然再次暴起,手中惊龙之剑狂舞。
因为只剩最后一柄剑,穷途末路,所以萧瑟将毕生所学,无极棍、八卦心门、踏云乘风步、裂国剑法集合在了一起,冲着洛青阳疯一般地打了出去。
就连洛青阳一时之间也被这疯狂的攻势所震慑住,两个人对了几十剑,竟一直分不出胜负来。
李凡松皱眉道:“这场对决打得还真久。”
这一语成谶,两个人竟然真的从午时一直打到了黄昏,也迟迟没有分出胜负。萧瑟手中的重剑已经满是缺口,洛青阳的头发披散,竟也多了几分狼狈。
不远处的轿子中,一身锦衣的卿公主笑着问身旁的剑道宗师:“师父可有后悔?我这六哥只说借剑,没说借几柄,更没说借了以后竟然是这样用的。”
“断了就断了吧。”罗不语气中竟然没有半点惋惜。
卿公主愣了一下,她跟随剑痴罗不也练了很多年的剑,自然知道这位师父是多么看重一柄剑,当下很是疑惑:“师父,你不惋惜?”
“你说一柄剑是希望被供奉于一座大殿之内,几十年不见天光,还是希望能再展芳华,用于绝世之人,折于剑仙之手?”罗不反问道。
卿公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卿儿知道了。”
罗不笑了笑:“永安王殿下是个很不错的剑客。”
“但他会输,对吗?”卿公主叹道。
罗不摇了摇头:“他比我强,我怎能言他之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