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王府。
“将气运到百会穴,再行一个周天,萧瑟的伤势就能好个七八成,但你这几日都可能动弹不得了。若现在收手,萧瑟睡上一天,就能无碍,你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姬若风在一旁,和姬雪说道。
姬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掌又打在了萧瑟的背上。
“你做好决定了?”姬若风惑道。
姬雪点了点头:“这个晚上萧瑟必须在,整个天启城,只有他能结束这个夜晚。”
屋外,雷无桀抱着剑站着望天,司空千落拿着长枪在院落里不停地徘徊,叶若依坐在石凳上,时不时朝屋内看一眼。
王府之外,时不时传来惨烈的叫声。而王府之内,却出奇地安静。
“忽然有一种没有萧瑟,就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感觉。”雷无桀叹了一口气,“以前一直嫌他烦,可只要他在,我们就觉得这个事能成。”
叶若依点了点头:“这就是萧瑟,总是能给人一种信赖感。”
“其实要做什么也不难,谁来了把谁砍了不就是了?”司空千落将长枪往地上一顿。
“还是师姐威武霸气,还好你有在,不然我就是最直接粗暴的那一个了。”雷无桀说道。
司空千落微微皱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骂我。”
雷无桀忽然皱了眉头,神色一变:“可是如今外面乱成这样,我们只坐在这里袖手旁观,心里的确有些不安。”
“这是赤王摆下的局,等的就是我们入局。我们只有三个人,能做的实在有限,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禁军和大理寺的身上了。之前天启也有过暴乱,他们都能快速平定,天启阎罗沈希夺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叶若依说道。
雷无桀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咚,咚,咚。”
忽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众人心中一紧,雷无桀拔剑猛地向前走了三步:“谁?”
“咚,咚,咚。”只有阴森的敲门声回应着他。
叶若依摇头:“别开门!”
“咚,咚,咚。”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
雷无桀舞了一个剑花:“看来没有那么简单,客人不是那种可以回绝的类型。”
“咚。”又一声敲门声之后,“轰”地一声,整扇门忽然被推倒了。
雷无桀愣了一下,皱眉望去,可看清了人,却忍不住惊呼道:“沈希夺。”
大理寺卿沈希夺提着他那柄斩罪刀就那样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跟着几十名大理寺少卿,都沉默地站着。他们站在那里,不说话,透露着一股死寂。他似乎在望着雷无桀,可那双眸子已经空了,正往下淌着黑血。
“他已经死了。”叶若依缓缓道。
雷无桀咽了口口水:“虽然刚刚听管家说完已经有些准备了,但是亲眼见到,还是有些……恐惧。师姐,你说呢?”
司空千落握着枪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退了几步:“我……有点怕。”
雷无桀无奈道:“师姐也会说出‘怕’字来?”
“我……怕鬼。”司空千落颤抖着说道。
雷无桀摇头:“每当这个时候就越发怀念大师兄,若是大师兄在,一定会说,人间正气,岂有鬼邪之说?都是邪魅之法,一刀劈了便是!”
“可是大师兄不在。”叶若依补了一刀。
“那就只能由我这个小师弟代劳了!”雷无桀提着心剑朝前猛地掠去。
那边已经死去的大理寺众人也跟着沈希夺同时冲了进来。雷无桀身形何等之快,一个纵身就跃入了人群之中,剑起剑落,稳稳地刺中了他们的胸膛。唯有沈希夺那一柄斩罪刀很难对付,一刀挥下,竟斩碎了雷无桀的衣袖。
“又坏了一件凤凰火的衣服。”雷无桀哀叹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顿,整个人几乎贴地而行,他一边往后掠去,一边提起了剑,在沈希夺的胸口轻轻一点。他退到了叶若依和司空千落的身边,站了起来,背对着大理寺众人,得意地笑道:“搞定了。”
司空千落脸色煞白:“你确定你搞定了?”
雷无桀转过头,发现大理寺众人一个个都完好地站在那里,只是有几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前的伤口,但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卧倒,就好像雷无桀给的致命伤只是给他们挠了挠痒。
“见鬼了。”雷无桀低声唾骂了一声。
司空千落急道:“本来就是!”
两个人对话间,大理寺众人已经径直地冲了过来,雷无桀骂道:“杀不死的对手,该怎么打?”
司空千落足尖一点,躲开了一柄砍过来的刀,枪尖一点,敲在了一名少卿的脑袋上。司空千落因为恐惧,这一下力道用得极大,竟一枪敲落了那人的脑袋,她身形猛退。
叶若依掏出一张黄符,在剑上一抹,整柄剑都燃烧了起来。那些药人不知道是畏惧火焰,还是畏惧叶若依的剑,都不敢接近,纷纷避让。
于是雷无桀就成了所有人围攻的对象,他的一身红衣被斩得七零八碎。
“雷无桀!”叶若依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具尸体,猛然悟道,“你试一下,砸他们的头?”
“啊?”雷无桀有些不解。
“快!”叶若依低喝一声。
雷无桀不敢再犹豫,一剑敲下,眼前的大理寺少卿脑袋落地,雷无桀足尖一点,在这些药人的头上掠来掠去。
“有用!”叶若依喜道。
“得罪了!”雷无桀落地,望着眼前的沈希夺,抱歉地说了一声,随后长剑一挥。
“叮”地一声,竟被沈希夺挥刀挡住了。
“忘记你功夫不错了。”雷无桀懊恼地说了一句,持剑退了三步。
外面似乎又有一批药人涌了进来,他们像是潮水一样涌向雷无桀。雷无桀终于震怒了,长剑一抬。平地一声雷!
所有药人都被这一剑逼退,雷无桀再度纵身向前,一剑朝着沈希夺的头挥去。
沈希夺整个人依然朝前走了三步,才缓缓地瘫倒在了地上,腿还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再也没有半点动静,算是真正死绝了。
“我明白了,他们的真正的死穴是脑袋。”雷无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师姐你快下来帮我,这么多人,我一个人……”
司空千落摇头,答得果决:“我不要!”
“那好吧,师姐你怕我不怪你,那么就让我一个人来对付这些……魑魅魍魉!”雷无桀一咬牙,持剑猛地一旋。
雷无桀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纵马行了几里路都无法平息内心的震动,直到最后被萧瑟拉住,不然他相信自己会一直狂奔下去,直到座下的快马筋疲力尽,直到自己精疲力竭!即便到了现在,他仍然坚定着心中的想法,依然很抗拒提剑杀人这件事。这个江湖,分出胜负就够了,何必要论生死呢?
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如果他不动手,那么他必死无疑,这里的人都必死无疑,更何况,这些本来就是死人!
“我不是杀你们,只是把你们送回你们本该去的地方罢了。”
雷无桀剑一转,一个又一个的药人朝他扑过来,雷无桀一一解决掉。那第一批闯进来的大理寺的人,已经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可又有不知道哪里来的人一批又一批地涌了进来。雷无桀的一身红衣被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污,他的脸上也沾上了血污,以至于一向来看上去天真无害的雷无桀,都展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凶戾。
最后精疲力竭的雷无桀,站在布满尸体的庭院之间,以剑抵地,喘息道:“这一批,解决掉了。”
可话音刚落,忽然地上跳起来一具尸体,冲着雷无桀扑了过去,可才跳起来,就被一道银光砸倒在地。
司空千落一跃向前接住了那把银枪,冲着雷无桀看了一眼:“放心,小师弟。不会让你一个人作战的,剩下的那些,就交给我吧。”
雷无桀长嘘了一口气,问道:“师姐你不怕了。”
司空千落也吐出一口浊气:“说实话,刚刚看你打得辛苦,我也有些麻木了。”
之所以司空千落决定出手,是因为他们同时又听到了府外的脚步声,似乎受了某种指引,那些药人总是一批又一批地往这里赶过来。可是忽然,那些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马嘶。
药人不会骑马,更不会勒马而停。来的是普通人。只是外面的修罗地狱里,有什么人还敢这样策马而行?
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退到一边,屏息而立。
马嘶之后,三个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赤王萧羽走在最前,龙邪随侍在一旁,一身黑衣的无心沉默地跟在最后。他们走进了永安王府,看见那满地的尸体,神色间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萧羽对站在那里冲自己虎视眈眈的三个人笑了笑,说道:“听说我的六哥在和洛青阳对剑的时候受了伤,本王特地来这里看望他。”
“他没事,王爷请回吧。”叶若依回道。
萧羽伸出手,龙邪将一把弓箭递了上去,萧羽接过弓箭,猛地拉紧了弓弦,随即手一松。一支羽箭破风而出,冲着叶若依急袭而去。叶若依伸出手,那支羽箭在她手中急速旋转着,再也没有办法前进一分。
萧羽将弓箭甩在了地上:“你们不管谁,都没有资格和我说话,我要见萧瑟。”
“好。”一个淡淡的声音回答了他。屋门被推开,穿着一袭千金狐裘的萧瑟走了出来,双手笼在袖中,懒洋洋地望向萧羽,“你要找我?我在。”
赤王府,谢宣冷冷地望了夜鸦一眼,又看了月姬一眼:“想不到你还会做出要挟人质这样的事情。”
“是啊,因为走投无路了,所以只能抓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夜鸦走过身,伸手抚摸了一下月姬的脸庞。
“放下你的手。”冥侯沉声道。
“去吧。”夜鸦拍了拍月姬的脸,伸手握住了她脖子上那一柄束衣剑,将它放了下去,“找你心爱的人去吧。”
月姬的眼神微微有些迷茫,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听从你的直觉,这个时候你最想站在谁的身边?”夜鸦笑着退到了一边。
月姬转过头,望着冥侯,依然是一脸茫然。冥侯望向月姬,眼神中却满是期待。
“谢先生,留意一下夜鸦,他的行为有些反常。”无禅说道。
“放心,他的行为并不反常。如果行事向来乖戾独行的鬼医,选择了要挟人质这样的行为,才是真正的反常。”谢宣回道。
月姬走到了冥侯的身边,冥侯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夜鸦望向谢宣,点了点头:“先生懂我。”
“但这并不会阻拦我杀你。你是蛊主,只要你死了,这场天启城的混乱就能够停下来。”谢宣淡淡地说道。
“能够死在儒剑仙的剑下,是我的荣幸。”夜鸦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但是很遗憾,我不希望死在任何一个人的剑下。”他将匕首一把插入了自己的心脏中,随即右手轻轻一拧,脸上的表情终于凝固在了最后一刻。夜鸦的身子向前扑倒,摔倒在了地上,鲜血瞬间弥漫开来。
“我们走。”谢宣站起身,收起了剑。
冥侯将身边的月姬拦腰背在了身上。
可正当他们朝着门外走去的时候,已经死去的夜鸦忽然站了起来,朝着谢宣猛地扑了过去。此刻的夜鸦瞳孔已经溃散,胸膛还在淌着血,毫无疑问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但他却复生了!
在他死前,鬼医夜鸦就已经将自己炼成了一个药人!
“小心!”无禅大喝一声,纵身向前,双手合十,整个人身上金光一闪。“咚”地一声,鬼医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身上。
无禅连退三步,呕出一口鲜血,金刚不坏神通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给破了。谢宣转身伸手扶住了无禅,望着此时已经没有了神志的夜鸦,叹了一口气:“竟如此疯狂,把自己也炼成了药人。”
可惜现在的夜鸦已经无法回答他了,他的身子逐渐大了起来,外表上似乎渐渐显现出了石纹,指甲也慢慢地变得锋锐了起来。
“都是执念。”谢宣叹了一口气,提剑轻声吟道,“三十年生死两茫,两百里孤坟守望。夜来残魂还乡,谁对那铜镜梳妆?”
万卷书瞬间离手,谢宣身形一晃,已经到了夜鸦的身后,他伸手接过那柄剑,擦去了上面的血污。
夜鸦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
无禅惊叹道:“先生的剑术真是令人惊叹。”
冥侯看着夜鸦的尸体问道:“先生刚刚吟的诗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首悼念亡妻的诗。鬼医夜鸦曾经也是药王谷的弟子,是如今药王辛百草的师弟。他年轻时医术天下闻名,不逊色于辛百草。可后来妻子得了重病,谁也无法治好,死在了药王谷。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执着于一些能逆转生死的医术,于是被药王谷逐出师门,后来不知所终。”谢宣收了剑,轻声叹道,“都是执念。生死之间,并没有逆转的可能,就算人能够重新站起来,却已经成为行尸走肉了。”
“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也炼成药人呢?”冥侯问道。
“我只是猜测,他也想知道一个人死了,随后又成了药人,那么这样的药人会不会有一点意识,会不会还算是真的活着。”谢宣叹道,“可是死了就是死了,鬼医夜鸦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只是不甘心。”
冥侯一惊,急忙向前走了几步:“那月姬……”
“放心吧,你怀里的这个美人,是活人炼成的药人,只是失了神志罢了。听萧瑟说你以前也是这样?你能变好,她自然也能。死人炼成的药蛊人才是真正的死人,不必担心。”谢宣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月姬面前晃了晃,月姬的眼珠跟着那根手指快速地转动着。
冥侯先是舒了一口气,随后又很是不解:“谢先生,你在做什么?”
谢宣眉头微皱,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声问月姬:“你可认得我是谁?”
月姬一脸迷茫地看着谢宣。
“你可认得背着你的人是谁?”谢宣又问道。
月姬还是一脸迷茫,一言不发。
谢宣一愣,收回了手指头,低声道:“难道我猜错了。”他转身,纵身一跃,踏在了屋檐之上,朝着远处望去,只见长街上依然传来叫喊声,那些死去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爬起来,疯狂地朝着面前的人扑去。
“杀死蛊主也不能结束这场混乱吗?”谢宣轻轻地敲着手中的剑,忽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猛地一惊,“难道说,夜鸦根本就不是蛊主,那么蛊主是……”
“先生,怎么样了?”无禅刚刚运气压住了伤势,抬头问道。
“去永安王府!”谢宣纵身一跃,朝着远处的永安王府行去。
天启城的一处无名客栈中。一身白衣的宣妃娘娘正在给洛青阳疗伤,洛青阳的脸色由黑色变为紫色,再由紫色变成白色,几番变化之后,洛青阳的呼吸才变得平缓起来。
门外,一具一具的尸体倒了下来,从房间门口一直堆积到了楼梯口,一身紫衣蟒袍半点血污都没有沾染上的瑾宣公公转过身,望向宣妃娘娘:“娘娘,瑾宣已经在这里当了一个时辰的护卫,怕是只有陛下才有这个待遇。你的伤可疗好了?”
宣妃娘娘挥了挥手:“快了快了。”
瑾宣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娘娘,你已经运了三天功,再这样下去,孤剑仙本来已经被压下去的伤可能都会复发,何必呢?你不过是想借这些药蛊人的手来耗费我的气力,方便你们一会儿逃走罢了。”
“你还真是个老狐狸。”宣妃娘娘秀眉一挑。
“是不是老狐狸我不知道,不过我跟随陛下多年,朝堂之上见过太多风云诡谲,娘娘这些不过是小把戏,瑾宣都懒得拆穿。”
宣妃娘娘站起来,将洛青阳放在一边,走到了窗边:“大监来无非是看住我们,不让我们离开天启城?”
“是。”瑾宣答得干脆。
“为什么?”宣妃娘娘也问得直接。
瑾宣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一个皇帝的妃子、王爷的母妃,跟一个江湖剑客走了,这说出去,皇帝的面子放哪里,王爷的面子更是搁在何处?赤王萧羽既然想当皇帝,自然不会愿意被天下人耻笑。
“羽儿都打算用这样的方式当皇帝了,还需要在意这些名誉上的事情吗?”宣妃娘娘仿佛看穿了瑾宣的内心,直接问道。
瑾宣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殿下怎么想的,我也不能胡乱揣测,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宣妃娘娘冷笑了一下,“若是真的奉命行事,那么此刻你应该待在平清殿里守护着陛下,那才是你的使命。”
瑾宣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的确是最得浊清大监真传的弟子,连性子都一模一样。能忍,也够狠。相比而言,瑾威真是愚昧。”宣妃娘娘合上了窗户,转身道,“我们走吧。”
“去哪里?”瑾宣一愣。
“我有两个儿子都在这座城里,一个半死不活,一个不是龙袍加身,就是血染天启,我怎么可能离开这座城呢?带我去永安王府吧。”宣妃娘娘盈盈一笑,“我知道羽儿一定去了那里。”
瑾宣轻叹一声:“娘娘久居深宫,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一旁的洛青阳忽然睁开眼睛,从榻上走了下来,沉声道:“带我们去。”
瑾宣看着洛青阳笑了笑:“洛先生的伤好了吗?”
“没有。”洛青阳脸色苍白。
“那是自然,三日来洛先生连续对决了颜战天、无双、萧瑟,之后又和新的天启四守护打了一场,还和国师对了一剑,又被禁军围攻。就算是剑仙之身怕是也撑不住,可惜我对剑道并不精通,不然也想与这世间仅有的绝世剑仙打上一场。”瑾宣幽幽地说道。
洛青阳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深意,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瑾宣,沉声道:“天启城卧虎藏龙,若与大监对决,我不敢言必胜。”
瑾宣收起了那刻意透露出来的气息,淡淡地一笑:“洛先生自谦了。”
宣妃娘娘俏眉微皱,不满道:“瑾宣,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瑾宣一愣:“娘娘误会瑾宣了。”
“那就带我们走。”宣妃娘娘不满地说道。
洛青阳轻轻摇了摇头,师妹还是当年的师妹,无论是对上当时的江湖第一叶鼎之,北离之主明德帝,以及现在的绝世剑仙洛青阳,还是面前这位武功深不可测的内监之首,这位师妹似乎完全不放在眼里,说话的语气总是这么颐指气使,仿佛听从她的命令都是理所应当的一般。
瑾宣大监久居深宫,也习惯了这些,点了点头:“娘娘,请。只是瑾宣好奇,娘娘到了以后,打算怎么做?”
“还能打算怎么做?我要把我的两个孩子都救下来。”宣妃娘娘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看着瑾宣,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瑾宣则忽然朗声长笑起来,仿佛在笑一个白痴。
洛青阳走到门边,看着屋外的一地尸体,微微一愣,转头看了宣妃娘娘一眼,若有所思。
永安王府。萧瑟缓缓地走到了雷无桀、司空千落和叶若依的身边,他看着一地的尸身,摇头道:“老七,这一回你做得太过分了。”
萧羽耸了耸肩:“过分吗?可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可以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萧瑟抬头道:“你真的这么恨我吗?”
“因为你的存在,我的武学、才赋在皇子中从小到大都只能排第二。稷下学宫里,你入学便是祭酒门下弟子,我却要和那群庸才在外学宫一起待着,整整两年才拜入祭酒门下。我勤修武学,想在武学之上有所成就。可你十七岁就入了逍遥天境,当时我就知道,我的天分虽然高,但永远高不过你。后来你离开了天启城,那些人的目光才终于投到了我的身上。可我偏不想和你一样做个天之骄子,我就要摆出纨绔的样子给那些人看,我就是让那些人知道,我和你萧瑟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也能成为天子!”萧羽望向萧瑟,眼睛里似乎能喷出火来,“可偏偏这个时候你回来了!千金台之宴,你把所有人都逼了过去,就连父皇都亲自到场!琅琊王兵变,眼看着已经打进了内宫,你偏偏也能三言两语,就把那十万大军赶走。孤剑仙问剑天启,你竟然还能伸手引来天斩之剑!”
“我承认,你的确是真正的天选之子!我可能永远胜不过你!”到最后,萧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雷无桀和司空千落对视了一眼,发现司空千落眼神中满是崇拜,他心里默默地感到了一阵悲哀。如果萧羽知道他的一番发自内心的话反而加深了别人对萧瑟的崇拜,不知道该如何想了。
但萧羽忽然看着萧瑟朗声长笑起来。
萧瑟摇头道:“今天的你很奇怪,和平常的你太不一样了。你是一个很冷静的人,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小时候便是这样。虽然你看上去爱说话,但一般说的都是废话,可今天,你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这说明你此刻并不冷静。”
“是,我做梦都在想着这一天,而这一天真的已经到来了,我的确无法再按捺现在的兴奋。”萧羽收起了剑,瞪大了眼睛,“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萧瑟拿起了腰间的无极棍,指向萧羽:“就凭你吗?”
萧羽微微撤后一步,一直站在后面的黑衣无心走到了他的面前。
萧瑟摇头:“你知道为什么你永远没有办法胜过我吗?因为你总是想借助别人的力量,而我只相信我自己。”
“还有你的朋友。”雷无桀走到了萧瑟的身边,一身红衣飘摇。
“两个打一个是不是不太好?”萧瑟问雷无桀,“要是无心知道了,会嘲笑我们的。”
雷无桀摇头道:“被他嘲笑,并不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因为他连他师父都嘲笑。只是我到现在也还不能接受,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被人利用。这才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吧?”
萧瑟看着面前那个一身黑袍、浑身透露着森森戾气的无心,左手轻轻地在腰间搭了搭,那里藏着一个小药瓶,里面是华锦炼出来的药水,要是让无心喝下去,那么这药人之术就能被解。可是看现在的情形,首先得把无心打趴下,才能把这药水给喂进去。他皱眉沉思着,以无心如今的功力……
“你们有一句话说错了。”司空千落忽然持枪纵身一跃,随即冲着无心一枪砸去,“不是两个人打一个,是三个人!”
无心猛地抬头,手轻轻一挥,一个黑色的大钟忽然显现在了他的面前。
般若心钟神通!
司空千落一枪打在这心钟之上,竟发出清脆的“咚”地一声,她感觉手上一阵酥麻,长枪几乎脱手而出。无心抬头望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长枪。
“小心!”萧瑟一棍打来,却依然晚了。
无心长袖一挥,司空千落整个人被他引了过去,随即无心挥出一掌,重重地打在了司空千落的胸膛上。长枪脱手而出,司空千落吐出一口鲜血,倒飞了出去。萧瑟急忙收了棍,接住了她。
无心只用了一招,就将已经入了逍遥天境的司空千落彻底击垮!
萧瑟抱着司空千落稳稳落地,雷无桀长剑一挥,拦在了他们面前。
“师姐怎么样了?”雷无桀问道。
萧瑟搭了搭她的脉搏,眉头微蹙:“伤势不轻,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师父。”
姬若风和姬雪走了过来,接过了司空千落,姬若风望着无心,沉声道:“这小子被炼成了金身药人,不好打。”
“什么是金身药人?”萧瑟问道。
“是西楚药人之术下能炼成的最好的药人、需要最强的药坯、最好的药引、极致的技术,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入魔成金身药人,则堪称无敌。”姬若风答道。
交谈间,无心已经掠了过来,他长袖一甩,卷住了雷无桀的心剑。雷无桀猛地一个翻身,长剑一抬,试图将无心整个人都翻起来。无心顺势跟着剑翻身跃至空中,垂首望向雷无桀,眼中泛过一道紫光。雷无桀一惊,只感觉一股强大的气势直压而下,他半个脚踝陷入土中,举剑怒抗。
“喂,留点情面啊!”雷无桀怒喝一声,一剑甩开无心,纵身一跃从土中飞起,挥剑砸下,剑花缭绕,瞬间舞成千百朵。
无心一抬手,一个巨大的心钟现出,挡住了雷无桀的心剑。雷无桀大口喘着粗气:“萧瑟!”
话音刚落,那一棍已经打下!那般若心钟被砸得粉碎。
萧瑟落地,左手轻轻一划,一个八卦现出,伸手一掌打在了无心的胸膛上。无心被打得退后三步,眼中闪过一道红光。他忽然暴喝一声,一身黑袍被震得粉碎,露出了下面那一身洁白如雪的白衣素袍,他那颗俊俏的光头在月光之下显得更加秀美,而那一抹通红的眸色则更显出了几分邪魅。
“你想用心法来唤起他的神志?”雷无桀问道。
萧瑟点了点头:“是的。但是好像适得其反了。”
雷无桀望向无心,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生气了?”
无心抬起头,足尖一点,身形已经掠到了雷无桀和萧瑟的身边,他张开双手,若大鹏展翅,一把扼住了两个人的喉咙,朝着地上砸去。
烟尘弥漫,无心却没有趁势追击,而是似乎被什么惊了一下,直接撤步退了回去。
烟尘散去,站在那里的雷无桀上身已经不着片缕,一身虬结肌肉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变得通红,眸子也变得和无心一样火红火红的,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好久没用这门功夫,倒有些不太习惯了。”
火灼之术。业火境。
叶若依皱眉不解,火灼之术是燃烧自己,强行提升力量的武学,对于拳法、掌法等武功很有助力,虽然雷家堡的武学中,指法、拳法都是天下一绝,但是雷无桀钻研更深的明明是剑术,在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候,为什么雷无桀要弃剑用拳?
萧羽问龙邪:“大家长怎么还没来?”
龙邪低声回道:“大家长被缠住了。”
萧羽一愣:“那个苏暮雨这般厉害吗?”
龙邪点头:“根据探子来报,一开始苏暮雨和大家长的对决在伯仲之间。但是最后大家长的确是赢了,可偏偏无双城的那个新城主赶来了,还有从青城山来的两个道士,那两个道士武功也是不弱,大家长一时脱不开身。”
“钦天监,还有白王,他们还不安分。”萧羽脸色铁青,“大监呢?”
“大监……不见了。”龙邪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萧羽冷冷地问道。
“大监原本去找宣妃娘娘和孤剑仙了,但是途中甩开了我们的人,自己行动了。所以我们现在不知道他在何处。”龙邪颤声道。
“罢了,放冲天火,让大监来这里。”萧羽望着那忽然陷入了沉默的无心,心里微微有些不安。
雷无桀看无心愣住了,心里大喜:“果然我猜得没错,要想唤起他的神志,必须得让他看到一些有回忆的东西。他对我的剑法很陌生,但对我的这门功夫可很眼熟。看拳!”
无方拳,拳未到,气先行。
然后无心的白衣素袍只是轻轻被一阵风掀起了一些。
“我真想把你给做成药人。”萧瑟由衷地感慨道。
无心纵身一跃,一掌打下。雷无桀瞬间使出浑身解数,惊神指、无方拳,甚至是从大师兄唐莲那里偷学来的海运,他和无心很快地缠斗在了一起。萧瑟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们缠斗。
雷无桀怒道:“萧瑟,我压根儿打不过他,以前的他就打不过,何况现在的他,你还不帮忙,看戏呢?”
萧瑟看着无心的拳法步伐,脑海里快速地思考着。
他们第一次见无心,他从棺材之中爬起,风华绝代。
他们与无心结伴,见长弓追命,百鬼夜行。
无心传他们武艺,慷慨赴死。
无心废去一身功夫,反得大神通。
后来关键时刻出现,救自己于生死之间。
这样一个堪称风华绝代、算尽人心的人,为什么会成为一个药人?为什么会被人陷害利用?他若想逃,什么地方能拦得住他?他若愿死,谁又能把他变成这副模样?
只有一种可能,他愿意被人利用,是刻意让自己陷入囹圄之中。
那么他一定为自己留好了后路。这样一个人,早就算好了自己的路。他为什么会这样做,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但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后路,如今解开这一切的方法,自己是否能想到?
天启城里,能够为他铺后路的人是谁?他能够信赖的人是谁?
是自己,还有雷无桀!
萧瑟一惊,能够救无心的只能是他们?那么……萧瑟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高喝一声:“雷无桀,用那门武功!”
雷无桀一拳把无心打了出去,身上蒸气澎涌,仿佛整个人坠入了仙境里,他喘了口粗气,摆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拳法起手式。少林寺七岁小僧人也会摆的,大罗汉拳。
萧瑟想起了那个月夜,一身白色素袍的无心踏在屋檐之上,沐着森冷的月光,忽然仰天一笑,长袖纷飞,临风飞舞起来。
“我欲乘风向北行,雪落轩辕大如席。
我欲借船向东游,绰约仙子迎风立。
我欲踏云千万里,庙堂高处听龙吟。
昆仑之殿沐日光,沧海绝境见青山。
长风万里燕归来,不见天涯人不回!”
无心收了衣袖,垂首望着自己,认真地说道:“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萧瑟的眼睛里浮现出当初的画面,随即闪过一道紫光。罗刹堂神通,心魔引。
另一边,雷无桀一套拳法打得行云流水,虎虎生风。他这一段时间日日习剑,却从来没有忘记每日打一遍这大罗汉伏魔金刚无敌神通,曾有平常武僧打五十年大龙王拳也能做到灰中取火,石上开花,又何况雷无桀练的本来就是有大奥义的真神通!
无心长袖纷飞,雷无桀虽然拳法打得如有神助,却仍然穿不过他的两只白袖。雷无桀对着萧瑟高声道:“萧瑟,快来助我!”
萧瑟一抬手,沉声道:“天斩!”
“你以为你能人剑合一,喊一声就能剑来吗?”姬雪没好气地一脚把脚边的剑踢了起来,冲着萧瑟飞了过去。
萧瑟接过长剑,纵身向前,喝道:“破开他的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