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婶子的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三大爷的蒲扇停在半空中,忘了摇。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反而更加激动了。
“早该断了!”三大爷把蒲扇往石桌上一拍,“当年分家的事,全村谁不知道?老两口把好东西都给了金宝,就给丰收留了两间破屋,连块地都没分。丰收一家是被活活逼走的!”
旁边几个老人跟着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丰收在的时候,家里的活、地里的活,哪样不是他干?金宝整天游手好闲,地里活从不沾手,家里的牲口都是丰收喂的。要说养育之恩,丰收那些年干的活就还差不多了。分家更是等于什么都没要。说句不好听的,早就不欠老两口的了。”
“再看金宝一家,”纳鞋底的婶子接过话,声音又尖又亮,“这些年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金宝整天闲逛,翠兰打牌,两口子吃爹的喝爹的。别说孝顺老两口了,老两口还得天天给他们洗衣裳做饭。铁柱叔那么大岁数了,还得天天磨豆腐卖豆腐,挣钱养活他们一家。你说这叫什么事?”
“可不是嘛!铁柱要是不卖豆腐,不挣那几个钱,金宝两口子能对他好?你看现在,铁柱瘫了不能挣钱了,金宝两口子那个样,把他往柴屋一扔,跟猪圈挨着,臭气熏天,我就不信他家娇娇住的那屋也是那味儿!”
“丰收,你还不知道吧?你爹瘫了,从桥上摔下去的。下雨天路滑,推着豆腐车去镇上卖,连人带车翻到桥下去了。拉回来就不行了,下半身动不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一个婶子压低声音,“金宝两口子嫌他脏,把他弄到柴屋去了,跟猪圈挨着,你说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众人越说越气,有人骂陈金宝两口子不是东西,有人替陈丰收不值。
人群中,有人看着陈丰收,又看了看陈默,叹了口气:“丰收啊,你和青禾可得好好的,你们有个好儿子,小默这孩子一看就有出息,将来准能让你享福。”
陈丰收伸出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没说话。
但那只手放在陈默肩上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徐青禾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直没掉下来,攥着陈默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去了。
村里人越聚越多,已经把陈丰收一家围在了中间。
三大爷拄着拐杖站起来,冲着人群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人家丰收刚回来,还没到家呢,你们围着他问东问西的,让人歇口气不行吗?”
众人这才散了,但还是有人站在路边不肯走。
陈丰收跟几个老人道了别,扶着陈默的手,慢慢往村里走。
陈金宝家的院子在村子中间,要走一段路。
一路上,不断有人从院子里走出来跟他们打招呼,陈丰收一一回应,声音不大,带着笑,但陈默听得出来,那笑声是挤出来的。
陈金宝和牛翠兰已经先一步回了家,把院门大敞着,等着他们进来。
院门前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伸着脖子往里瞧,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站在陈金宝家院门口,陈丰收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扇院门。
铁皮焊的,漆成了绿色,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对联。
院子里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还有狗叫。
陈丰收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陈默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院子。
院子里铺了水泥地,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墙根下堆着几袋化肥和农具。
靠西边有一棵石榴树,今年结了果,青皮的石榴挂满了枝头,还没红。
南边是厨房和堂屋。
最东头那一间,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柴屋。
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烂木头,用一块破布帘子挡着门,布帘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旁边就是猪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直冲鼻子,熏得人想吐。
那就是陈铁柱住的地方。
陈丰收停下脚步,看着那间屋,脸上的表情变了。
陈金宝站在正屋门口,靠在门框上,没进去,也没招呼。
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朝柴屋的方向努了努嘴:“爸就在那屋,你们自己过去吧。”
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看向柴屋的方向时,更是掩不住的嫌弃。
“你让爸住这儿?”陈丰收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金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理直气壮地说:“不住这儿住哪儿?正屋住不下。再说他一瘫,拉屎拉尿都在床上,住远了,我怎么照顾?”
说这话的时候,他连看都没往柴屋那边看一眼。
陈丰收没再说话。
他松开陈默的手,慢慢朝柴屋走过去。
陈默和徐青禾跟在他身后。
柴屋的帘子是用几块旧床单缝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上面全是污渍和破洞,苍蝇在帘子上趴了一排。
陈丰收掀开帘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一股刺鼻的臭味从里面涌出来,直冲肺管子。
屋子里很暗,只有门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
一张木板床靠着墙,铺着发黑的稻草和看不出颜色的被褥。
床上躺着一个人。
如果不是知道床上躺着的这个人只有七十多岁,陈默会以为这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
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脸上的皮包着骨头。
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枕头上,像一蓬枯草。
两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弯曲变形,指甲又长又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就那么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等死。
“爸。”
陈丰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床上的老人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下,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的骨架都在抖。
瘦骨嶙峋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身体晃了两下,又摔了回去。、
他张着嘴,努力想坐起来,胳膊撑在床上,抖得厉害,但还是撑起来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陈丰收,眼泪不停地流。
陈丰收看着父亲这副模样,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的手撑着床头的木桩,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他想着,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恨不能放下。
这个人再不疼他,也是他爹。
都七十多的人了,都被折腾成这样了——
“你个不孝顺的东西!你还知道回来?我还当你们一家子都死在外边了呢!”
然而陈丰收刚想说点什么,就被陈铁柱劈头盖脸的骂声堵了回去。
陈铁柱的声音说不出的虚弱与沙哑,但那股子狠劲,半边院子都能听见。
陈丰收整个人愣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僵硬地站着,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