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一桩。”
刘主任摆摆手,浑不在意地呷了口茶,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日头开始往西边斜,院子里投下水杉树长长的影子。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到江涛身上,带着几分期待。
“江老弟,这回又是什么鱼啊?我那车斗可还空着呢,就等着装你的宝贝。”
“哦,昨晚捕捞了几百斤石板头。”
江涛笑道,语气平淡得像捞了几斤白菜。
“石板头是?”
刘主任愣了一下,这名字听着耳生。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像什么四鳃鲈、胭脂鱼、鳜鱼他都听过,但这石板头还是头一回听说。
刘主任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江老弟这又是搞的什么新名堂?
“刘主任,石板头是咱们这沿江一带的土称呼!”
王大头接过话头,“这鱼长得像个大蝌蚪,浑身滑溜溜的,背脊灰黑,肚子底下全是肥油,炖汤一绝!尤其是皮下那层脂肪,化成油膜,黄澄澄的,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市面上野生的,少说一百块一斤,还不一定买得着!”
王大头说得唾沫横飞,一边说一边偷瞄刘主任的反应,生怕自己说得不到位。
这可是给江老板长脸的事,他得表现好点。
老张在旁边听得直瞪眼。
石板头他刚好也知道啊,刚想张嘴显摆两句,却被王大头抢了先!
老张心里那个气啊,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只觉得这姓王的太不懂规矩,抢话抢到他头上了。
张大发颇为无语。
知父莫如子。
他爹这爱抢话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赵老头抽着水烟,瞥了老张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老家伙,突然脸红脖子粗的干什么呢?
总不至于是被老王抢了风头,气着了吧?
哈哈,活该!
刘主任听完,眼睛顿时亮了。
“好家伙!一百块一斤?还不一定买得着?老弟啊,你这哪里是打渔,简直是捞金子啊!”
他一拍大腿,喜上眉梢,“这石板头我全要了!多少钱一斤,你尽管开价!我那几个老主顾,就爱尝这口稀罕物。上次那鳜鱼,他们可是抢得差点打起来,这回有这石板头,保管他们能把门槛给我踏平!”
他转头看向小王,吩咐道:“小王,待会儿卸鱼的时候注意轻,这可是金贵的鱼,别碰破了皮,影响卖相!”
“好的,我知道。”
小王在旁边连连点头,心里也对这神秘的石板头充满了好奇。
江涛笑了笑,对刘主任的兴奋并不意外。
“刘主任,石板头学名大鳍鳠,是长江里的底栖鱼,喜暗怕光,最爱在急流乱石缝里钻。这鱼对水质挑剔得很,稍有污染就绝迹。我们昨晚在京口段捞到几百斤,说明那片水域干净,也是刚好碰碰运气。”
“这鱼用来炖汤,汤色奶白,鲜而不腥,那滋味,比鳜鱼还胜一筹。就是收拾起来麻烦,浑身黏液,得用开水烫过才好刮洗。”
“至于价钱嘛,反正市场价一百块一斤,批发价你看着给。这鱼我留了一部分养在鱼护桶里,活水舱里的你全拉走。”
“到时还得麻烦小王帮忙将两个鱼护桶也拉回来。”
说着,他朝王大头使了个眼色。
“王师傅,你领着小王去卸鱼吧。”
王大头心领神会,屁颠屁颠领着小王朝外走去。
“涛子,我也去帮忙。”
铁牛放下茶碗,霍地起身,紧跟着去了。
船上,还有李大强、庄大海在,朱师傅就没再动,继续坐在桌边慢悠悠地喝茶。
老张心里酸溜溜的,却又无可奈何。
刚才显摆的机会被王大头抢了,现在帮忙的机会又被铁牛截了胡。
他这心里像是打翻了醋瓶,只能悻悻地抓起桌上的茶碗,猛灌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失落与尴尬。
虽说他现在负责新楼筹建的一应事务,但明天才正式动工呢。
建筑材料虽然也拉了一部分过来,可院子里放不下太多,得等消耗些才会让拖拉机续送。
这会儿,他倒成了最闲的人。
看着老张那副吃瘪的模样,赵老头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悠然悠然地抽着水烟。
老家伙,什么都要抢,可哪次抢着了?
活该!
【今晚有鲥鱼群趁大潮上溯,集群进江,主力预计十二点抵达滨江村江段,产量预估上千斤。】
江涛脑海里突然浮出一行文字。
上千斤鲥鱼?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上次去县里买渔船,半路上撞见一群两百来斤的鲥鱼,刘主任激动坏了,连声惊呼长江三鲜之首。
没想到才隔了短短九天,这金贵的鱼群又来了。
而且,这次竟然就在滨江村江段。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自家门口下网,从出船到收网,半径不出五里水路。
省了跑东跑西烧柴油的油钱,省了往返折腾的功夫,等于是送上门的财路。
上次那两百斤鲥鱼,刘主任可是七十块一斤抢着收。
这次上千斤,那就是七万块进帐!
说起来,这情报来得真是时候。
明天新楼就动工,这七万块简直是神来之笔。
除了时间晚点,其他没毛病。
不过,为了这上千斤软黄金,熬一宿值!
鲥鱼,素有清明早,芒种迟,立夏小满正当时的时令讲究。
现在五月底虽已过了最肥美的小满时节,却恰恰是生殖洄游的高峰期。
成千上万条性成熟的鲥鱼从海里涌入长江口,逆流而上,日夜兼程,赶往上游的产卵场。
这些鱼在海里长到两三岁,体内像装了一台精准的生物钟,一到春末夏初便成群结队地从黄海浅滩游进长江。
进江之后,它们基本不再进食,全靠体内储存的丰厚脂肪维持体力。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一代代传下来的古老规矩。
也正是这个规矩,让他江涛坐在家门口就撞上了这拨鱼汛。
朱师傅说,鲥鱼娇贵,出了名的难伺候。
鳞片嫩得像纸,出水即伤,离水片刻便开始失鲜。
进舱必须用软网兜一条条地舀,不能磕不能碰。
暂养得用活水舱,水温不能高,密度不能大。
运输更得赶时间,从出水到上桌,每一步都是在和鲜度赛跑。
好在有上次的经验打底,加上朱师傅是个老手,心里多少有底。
但眼下还有个问题。
渔船前几天刚装了绞盘,吊杆却一直没到位。
没有吊杆,渔网起水时,稍不留神就蹭到船舷上。
鲥鱼那身鳞片哪经得起磕碰,擦掉一片,品相就打折扣,价钱也跟着往下掉。
要是能在今晚捕捞前把吊杆装好,起网时直接将网口对准活水舱,一兜鱼稳稳当当卸进去,省力不说,鱼的损耗也能压到最低。
“王老板,”
江涛转头看向王维业,“那个绞盘吊杆后来怎么说的?”
昨天装绞盘赶时间,吊杆缺了根配套的连杆,没来得及装上就先搁下了。
“这个我还不知道,要不我回去问问我大姐?”
王维业挠了挠头。
这事他大姐那边供销社调的货,具体情况得问那边。
“不用回去。”
江涛可不想折腾人,“供销社有电话,让铁牛带你去村公所打个电话就行。”
“那也好。”
王维业还想留下来吃完晚饭再回去呢。
他骑着自行车带着铁牛去了村公所。
“涛子,还是着急装吊杆啊?”赵老头托着水烟袋,慢悠悠吐了口烟。
“是啊,赵叔。”
江涛点点头,“昨晚看你们拉网,没有吊杆确实不方便。之前没用绞盘也就罢了,现在绞盘都装了,差这临门一脚,不如趁早弄利索。今晚正好能用上。”
有了吊杆,鲥鱼起水时就能稳稳控住网兜,直接对准活水舱直接卸鱼。
省得磕了碰了,把软黄金折腾成次品。
今晚捕捞,明天一早就得让刘主任开车来拉。
鲥鱼不比石板头,多耽搁一个钟头,鲜度就差一截。
想到这里,江涛抬起头,“刘主任,明天过来拉鱼别等到下午了,最好天蒙蒙亮就来。”
刘主任端着茶碗的手一停,“怎么?明天是有什么好货?”